巷口那間空了許久的鋪子租出去了,來的是個外鄉人。
天剛蒙蒙亮店主就開了門,勤快地添柴沏茶,供來往行人解歇腳。
廬州的風吹著門口的幌子微微,上邊用清俊頗風骨的字跡寫著一個「茶」字。
街上賣聲漸漸熱鬧,晨慢慢浮上街道,正是小巷煙火時。三五孩嘻戲著跑過街頭,笑聲朗朗,爐竈下添柴的攤販取出兩個大餡包子,兩個早起巡街的捕快付了銀錢,邊走邊啃,到那「茶」下擺的舊板凳上坐下,那坐在門檻上就著晨看圖畫本子的店家立刻站了起來,麻利地給兩位客人上了甜湯。
江南帶著朦朧水汽的風吹過,把被隨意扔在桌上的書翻了幾頁,一捕快看了眼,笑道:「我還想著你不識字要怎麽看書,原來裏面都是畫。」
那店主眉眼彎彎,笑容爽朗:「是問沈大夫借的,隨便翻翻。」
茶碗裏的湯清澈甘甜,清火解膩,那捕快喝了一口,舒服地籲了口氣,道:「快上元節了,最近當值忙得厲害,小哥兒給我們把甜湯裝滿,我們好路上喝。」
店主接了他的水袋,好奇道:「廬州城的上元節是什麽樣的?熱鬧嗎?」
兩個捕快哈哈大笑了起來。
「你是剛來還不知道,瞧見這條街了嗎?」一捕快把包子吃完,抹了把,指著這條看著十分尋常的街道,說道:「上元那日家家戶戶出來賞燈遊玩,城門不關,還有不城外的百姓進來過節,到時候人人,想挪一步都艱難。」
晨越過青瓦白墻,掠過新綠拂柳,落在尋常街頭巷尾,溫潤了江南的二月春風。
廬州百姓熱鬧的賣閑談是薛青提自來那日起日日都能見聞的景。他這人熱鬧,於是來了這繁華卻不失煙火氣的廬州城。
路過的行商討水喝,他給一碗,落魄的乞丐來討,他也給。收了幾枚錢,送走了兩位爺,他又拿起了書,坐在街邊自己搭的茶水鋪子前慢慢翻看。
風過,不知誰家探出院落的杏樹枝頭飄了杏花雨,有一瓣隨波逐流地飄到尚且泛著墨香的圖畫書冊上。那人看著那片紅的春,彎了彎,輕輕一吹,它就隨著風繼續漂泊,飄過姑娘的釵頭,飄過公子的寬袖,去往了巷子深,悠悠停在了一棵老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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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樹下,藥香清幽,門前石階打掃得幹凈,那枚花瓣剛一落下,就被正出門的姑娘擺帶地打了個璇兒,那姑娘手裏提著兩包藥,輕快地說:「沈大夫的藥苦死人,我要去薛小公子那裏討碗甜湯帶回去。」
那站在櫃臺後的翩翩公子落筆的手一頓,擡起頭,問道:「他開門了?」
「早開了,」那姑娘笑道:「我來時他就在忙著了。」
沈瑤卿將手中筆擱下,從櫃臺後走了出來,公子實在是俊俏,眉目好看得像畫似的,姿如松,一青藍裳顯得他溫潤如玉。
他從桌上取了兩本書,走到門口,給了那姑娘,有禮有節道:「勞煩姑娘幫我把這兩本書帶給他。」
姑娘接了,笑盈盈道:「就兩步的路,為何不自己去給他?」
沈瑤卿輕咳了聲,耳尖兒有些泛紅,道:「醫館忙,走不開。」
沈大夫醫好,這醫館雖開得偏僻,但求醫的人並不。
可這才一大清早,哪來的那麽多人?
姑娘掃了眼醫館,只有一個藥在昏昏睡地碾著藥草。
石頭藥碾隨著作慢悠悠響著,甘草香氣散出,老樹上麻雀正嘰嘰喳喳地梳理翅膀,沈瑤卿在姑娘的明眸中往後退了半步,微微俯行禮,道:「勞煩姑娘。」
姑娘哼著歌出了藥鋪,向巷口行了百十步,轉出巷子,一眼瞧見了那茶水鋪子的老板。
那老板今年十七,是個眉清目朗的俊俏小公子,穿藍的裳,笑,子好,煮的茶水甜湯是一絕。他兩個月前剛來廬州,這茶水鋪子卻開得十分紅火。
這會兒他正挽起一只袖子桌,與坐著的客人說話,明澈的眼睛裏盛著笑,出兩顆小虎牙,惹得不大姑娘小媳婦瞧他。
姑娘左手提著藥,右手提著書,笑著走了過來,道:「薛小公子,給我一壺甜湯。」
薛青提拿著壺走了過來,道:「喝完再送把壺送回來就好,不急。」
姑娘笑道:「多謝公子,這是沈大夫給你的書。」
薛青提挑眉,拿起書冊翻了翻。
姑娘見他靠著桌子看開了書,角擎著笑,有些好奇,問道:「這是什麽書?竟如此有趣?」
薛青提給姑娘瞧了一眼,道:「是猴子與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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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湊著一起看,訝異道:「竟是畫出來的,沈大夫的丹青真是出神化。」
薛青提想起什麽,問道:「沈大夫今日忙嗎?」
姑娘:「我方才去時並沒什麽人。」
薛青提應了聲,往那巷口看,巷口有一個賣紙鳶和一些小玩意兒的小販,風吹過,風車轉出了虛影,竹蜻蜓隨著輕輕。
薛青提勾著,道:「沈大夫是我見過最厲害的人了。」
日頭上了中天,暖洋洋地照著廬州城,多數百姓都回家吃晌飯了,街上清靜了許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