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時刻,蕭蕭總會想起趙老師同事那聲結結實實的“嫂子”,便打個冷戰。
吃完飯,叔叔提議看電影,黑暗中,蕭蕭覺到了叔叔的手,最開始有些試探的意思,只握住幾手指,過了一會兒,一把將蕭蕭的手整個握住。
叔叔的手溫潤如玉,沒有小青年的躁躁或是答答。蕭蕭能覺到這個姿勢的意義,那是一種斂的表達:我鐘意你,你若鐘意,就這麼定了。
蕭蕭有幾秒鐘的猶豫,想要從叔叔的手掌里掙出來,可是作不夠堅決,于是,那一猶豫就這樣被掐滅了,任由他握著,看完電影,走出電影院。一路無話。
上了車,那只手又長回了蕭蕭手上。蕭蕭在明明滅滅的影里,側看著叔叔,不知道該說點什麼。
“蕭蕭,你的眼睛太亮了,我想好的話,都說不出口了。”叔叔沉片刻,手微微地出了汗,他的張也由汗的手傳遞給了蕭蕭。
“行,我閉上。”蕭蕭閉上眼,往椅背上一靠,想借著這個作把空氣里的凝重化解掉。副駕駛座椅是叔叔專門為蕭蕭調好的,每次坐上來都剛剛好。
“離婚以后,我只分了兩房產,這輛車是新買的。以后我可能買不起別墅,但是我會盡我的力量,不讓你缺吃穿。”叔叔的聲音仿佛加了特效,像是從遙遠的地方飄過來,幽幽的。
“我今年四十一了,父母年齡都大了,而且不好,還有個兒,你也是知道的。我偶爾也會猶豫,不知道這樣的我是不是委屈了你,也不確定你愿不愿意接納一個這樣不完的我。”
蕭蕭心里像過山車一樣,忽上忽下,一時之間,也沒想好,到底要怎麼辦。一個聲音在:接他接他,他誠實有擔當,值得托付。馬上又有一個聲音打斷:你自己都還是孩子呢,嫁過去就得當后媽,你能行嗎?
“卟卟卟……”叔叔的手機在倆人中間震起來,一下子,將車廂里的忐忑、希冀、張的緒消解于無形,蕭蕭被握得汗津津的手突然被放開,約生出些被拋棄的失落來。
“喂……什麼……在哪……好,馬上到!”
“對不起,前妻打來的,兒被開水燙了送了急診,我……得去一趟,先送你回家。”叔叔的側臉晦暗不明,蕭蕭不能從聲音里捕捉到他的緒,咔嚓咔嚓,極緩慢的,心像是被小蟲子撕咬著,有什麼東西土崩瓦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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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兩點,蕭蕭給叔叔發了條短信:對不起,我們不合適。
第二天早上醒來,叔叔的回復靜靜地躺在信箱里,叔叔說:尊重你的選擇,愿你一切安好。
蕭蕭赤腳踩上冰涼的地板,推開窗戶,冬天已經來了,小區秋天里黃燦燦熱鬧鬧的銀杏葉快掉了。
萬樹無多葉。
5
蕭蕭消沉了一段時間,推掉所有相親活,回到了一個人吃飯一個人散步一個人逛街一個人看電影的日子。眼前雙對的人真多啊,兩個人甜地微笑,相擁著離開,蕭蕭的眼睛有些的,一,眼角就潤了。
蕭蕭用呵出的氣暖手,默默地想,這就是孤獨的滋味吧。
蕭夫人當然是不能太長時間容忍蕭蕭的不作為的,所以,兩個月以后,蕭蕭又被安排見了幾個人。頭的王律師,裝修設計師林小鮮,戴眼鏡的郵政局小領導,甚至還出現了未婚的證券男,形形,良莠不齊。
大都是吃過一頓飯或是一次下午茶以后就無疾而終,蕭蕭也不知道怎麼了,總是對什麼事都提不起勁,像是失了水分的蘋果,一天天萎下去。
眼看著,新年就要來臨,蕭夫人的最后期限也來了。
那麼,總得出來一個人差吧,不然,蕭夫人真能讓自己自生自滅,蕭蕭給自己鼓了鼓勁。選了件米白的羽絨服,捆了大紅的圍巾出門。今天是同事林千千的婚禮,要是能搶到新娘捧花,該有多好。
曾經,自己也是有這樣的機會的。叔叔說:你若安好,便是晴天。叔叔握著自己的手問:你愿意接納這樣一個不完的我嗎?
哦,都是過去的事了。蕭蕭甩甩頭,直了脊背,向婚宴大廳走去。
簽名喜簿上,一個悉的簽名落進了蕭蕭的眼,金鉤鐵劃、墨跡未干:季。
“季?”蕭蕭忍不住念出了聲,一時間,有些怔怔的,前塵往事電影快進一般地過了一遍。
生病時叔叔熬的那碗蔬菜粥真香啊……家里的防盜門鎖是叔叔換的他說之前那種不安全……單位里新印刷的《員工手冊》是叔叔一個字一個字地審的稿……同事們異口同聲地對叔叔買來的加班餐贊不絕口……
“你認識啊,新郎的表哥,字好看,風度更好,剛進去。”伴郎很熱,也八卦,“這麼好的男人,竟然被前妻拋棄了,好像是嫌棄他不思進取,是個書蟲,人真可怕……”
蕭蕭的邁不開了,像被磁石定住了,恍惚間,又像有雙手在推著往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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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黃的大廳被白的玫瑰花海包圍,幕布上滾播放著新人的婚紗照,暖場歌曲聲聲耳:
一次就好 我帶你去看天荒地老
在燦爛的日子里開懷大笑
在自由自在的空氣里吵吵鬧鬧
你可知道 我唯一的想要
世界還小 我陪你去到天涯海角
在沒有煩惱的角落里停止尋找
在無憂無慮的時里慢慢變老
你可知道 我全部的心跳 隨你跳
蕭蕭站在過道里,心撲通撲通跳一氣,真是他啊,季站在那里,風霽月,周邊的紛擾因為他,全部定格。
蕭蕭想,第一句話應該說什麼,嗨,好久不見,或者,你好嗎?
可是,好像已經用不著了。那個走向他的孩,很漂亮,也很年輕,挽著季的手,把頭蹭過去。季親昵地的頭,找了位置坐下。
一次就好?還沒開始,已經結束了。
在這樣的緒下,蕭蕭在同事林千千的婚宴上醉得一塌糊涂。
半夜,宿醉未消的蕭蕭頭疼裂,費力地睜眼,一個悉的側臉出現在面前。
季?不可能,這是出現幻覺了嗎?蕭蕭閉眼,重新睜開。
叔叔笑了一朵喇叭花兒,握著蕭蕭的手,悉的溫度傳來,蕭蕭確認了一切不是夢。
“傻姑娘,那個孩兒是我的侄,剛滿十五歲。”
“寶貝兒,以后不準喝那麼多酒了,傷。”
“寶貝兒,以后就由我來陪你天荒地老,可好?”
今年過年,可算是有家可回了,蕭蕭想。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