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們村,凡是歷二月初二出生的人,都會被用來祭山鬼。
說得好聽是給山鬼送新娘,其實就是把大活人送去給山鬼吃。
聽聞,前面十四位新娘,被啃得連渣都不剩。
而我,是第十五個。
1
我生于歷二月初二,從小我就知道,等我長到十七歲,會被用來祭山鬼。
很久以前,山鬼曾經闖進我們村子里,吃掉一半以上的村民。
幸存下來的村民們發現,它在尋找歷二月初二生的人。
為了求生,村民們便同山鬼做了約定,此后,凡是這一天出生的人都會被用來祭山鬼。
村里人十分講究宗族輩分。
每逢過年,老輩子們端坐宗堂,底下烏泱泱一群小輩給他們磕頭。
小孩兒麼,都有樣學樣。
見同齡小孩兒都磕頭,我也想跪下來磕一個,然而,膝蓋還沒來得及彎下去,就被大驚失的村長一把將我從地上扯了起來。
「使不得!使不得!大妞你可不敢跪!」
村長攥我的后領,手指用力到青筋凸起,好像我這一跪能要他命似的。
他獷的大嗓門兒震得我耳疼。
我還蒙著,就見端坐堂前的老輩子們紛紛驚恐地著我。
這些平常走路巍巍,好像風一吹就要倒的老人家們,為了躲開我的跪拜,一個個健步如飛,作鳥散,跑得快的,都已經到兩邊人堆堆里去了。
彼時,我尚不明白自己在村里有著怎樣特殊的地位?
我只是約覺到,大人們看我的眼神不同尋常。
很久以后,我才反應過來,那種不同尋常名為瑟瑟發抖。
村里人敬我,畏我。
他們小心翼翼對待我。
我能從他們臉上看到各式各樣的笑,每當我以為他們沖我笑,是因為喜歡我,興沖沖想要同他們說話時,那些笑臉瞬間被驚駭取代。大家馬上裝作很忙的樣子,匆匆躲開。
沒有人愿意真的親近我。
2
好在村里小孩單純。
他們不像大人那樣對我避之不及,愿意帶我一起玩耍。
張二叔家的虎子,是村中小惡霸。
虎子媽護短,兒子想要天上的星星,都會拿桿桿給他奪下來。
有媽如此,虎子常干壞事。
甭管誰家大人找上門理論,虎子媽雙手叉腰,不問青紅皂白,指著對方鼻子就是一通謾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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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而久之,虎子養出一渾膽。
那天,虎子胳膊一掀,把我推倒在地。
我磕破了膝蓋皮。
其實傷得不算重,就只是膝蓋被地上的砂石磨出了一層珠子罷了。
我甚至都沒有哭。
但,當天下午,一向以潑辣護短著稱的虎子媽,竟像是被人奪舍了似的。
用麻繩將虎子捆到我跟前,揚起荊棘條狠狠打。
荊棘條上面全是倒刺,這些刺扎在上尚且疼得人不了,更何況是打。
虎子驚抓抓哀號,聲音凄厲,仿佛誰家在殺豬。
他上不多一會兒便全是麻麻的痕。
虎子媽下手毫不留,一邊打,一邊喋喋不休地叨念:「山鬼恕罪,山鬼恕罪……」
翻來覆去只這一句,全無平時的巧舌如簧。
無數村民圍在我家門外看熱鬧,沒有一個人上前來做和事佬。
虎子媽披頭散發,狀若癲狂。
圍觀人群噤若寒蟬。
只有荊棘條啪啪打的聲音,聽得人心里發寒。
人群里有不平常和我一起玩耍的小伙伴,他們把頭埋在父母腰間,嚇得瑟瑟發抖,仿佛那荊棘條下一個就會到他們上。
太快要下山的時候,荊棘條斷了。
虎子圓滾滾的癱在地上,間或搐兩下。
虎子媽抱著他,不停朝我磕頭:「大妞,嬸子狠狠打過虎子了,你給山鬼說說,千萬不要拿了我家虎子的命去好不好?大妞,嬸子求你,嬸子給你磕頭。」
我早已嚇得面慘白,本不明白在說什麼?
然而,自那天以后,小伙伴們紛紛開始疏遠我。
他們看我的眼神戰戰兢兢,好像我是什麼可怕的怪。
我再怎麼主接近都不管用了。
所有人一見我靠近,就不約而同地一哄而散。
「祭山鬼,祭山鬼,山鬼新娘不能惹,惹得新娘生了氣,山鬼出現要人命。」
他們唱著謠,遠遠跑開。
我滿腹委屈,哭著跑回家問阿娘:「阿娘,什麼是祭山鬼?為什麼他們說我是山鬼新娘?我能不能不當山鬼新娘?」
阿娘不回答。
眼睛紅紅,洗干凈一顆桃子,讓我吃桃子,誆我去外頭耍。
晚間,我聽到阿娘在阿爹跟前哭。
阿爹寬:「反正早晚都是要死的人,你別疼,免得將來割舍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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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我聽得出來,指的就是我。
雖然最終也沒有人告訴我什麼是祭山鬼。
但是,我弄明白了一件事:原來祭山鬼是會死人的。
阿爹阿娘顯然知道實,但他們沒打算救我。
阿爹只想將我養到十七歲差。
阿娘呢?
只是哭,一直不停地哭……
那抑的哭聲,比我親耳聽到阿爹說我早晚會死,還我難。
為了不惹阿娘傷心,我只好假裝對祭山鬼這件事不再興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