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七歲，其他小孩背起書包上村小，李盼還在家服勞役。要不是村支書找上門去，一天學也上不了。
八歲，終于讀了一年級。書沒讀幾年，就在四年級、六年級、初三三度輟學，每次都是媽媽親手把拖回家去。
當然，每次都僥幸得以繼續學業。
第一次輟學，村里人對他們家冷嘲熱諷：「小學沒讀完，字都認不得吧？這年頭誰家還娶文盲？」
爸媽臉上掛不住，又把送回去了。
六年級，是縣里來的一個老師好心，說了句「初中不畢業，打工都沒人要」。
那個時候大家已經認識到打工的好了。去廠里當牛馬總比在田里當牛馬好，畢竟廠里旱澇保收。
李盼媽盤算來盤算去，工資彩禮都算上，回報率可觀。于是勉為其難將送去鎮里讀初中。
歹竹出好筍，李盼比同齡人都聰明。早早意識到讀書是自己唯一的出路，憑著一倔勁兒，是讀了年級前十，一舉考上了縣里的重點高中。
但爸媽又雙叒叕不許讀了：「你弟要上中學了，要錢。你一個賠錢貨，上高中干什麼？」
還好茅城職高跑來招生，站在打糧場中央，宣傳人拿著喇叭喊：「普高線上免學費，畢業包分配，對口工廠，月薪八千！」
羨紅了眼的爸媽當即把李盼塞了去。負責人一聽忽悠來了個重高的，樂得直手。
職校里也有不用功學習的好孩子。但在茅城職高，占據校園生態位的，是騎著鬼火染紅的「社會人」。
李盼從小就不善際。打從一年級開始，就是那個著破爛，掛著鼻涕去上學的異類。冬天趿拖鞋，夏天不洗澡，這樣的孩子在學生中永遠是被欺負的那個。
偏偏李盼子倔，誰打，就打誰，哪怕被摁在地上，哪怕頭破流。漸漸地誰也不理，除了學習好，在同學中李盼是查無此人。
可惜已經十七歲了。就算營養不良飽打罵，也條般地生長起來，也開始發育。的臉蛋在一眾干癟的中學生里，顯得格外靚麗。
麗對窮孩，從來不是恩賜。只是這點在李盼上，表現得格外慘烈。
小混混付元韜看上了。付元韜是這一級的「地頭蛇」，有自己的一幫小弟。
Advertisement
付元韜派人向李盼示好。可李盼此時正滿心學習，寄希于自學參加高考。小混混來打擾，被毫不猶豫地無視了。
惱怒的付元韜開始帶人找麻煩。更為不巧，喜歡付元韜的校霸韓麗娜也盯上了李盼，開始帶領自己的小團搞事。
偏偏李盼不喜歡低頭。偏偏倔強又好強，徹底惹惱了這些人。
李盼承了長達兩年的嚴重霸凌。所的折磨包括不限于言語謾罵、廁所毆打、散布謠言。
在校園里，會被突然打倒；在食堂，的餐盤會被突然掀翻，湯水灑到僅有的服上。
那些人在外面散播關于李盼的污言穢語，從談劈到濫站街，說一氣，將李盼的名譽損壞得徹底。
逐漸地，學校里的人都不和李盼說話，經常遠遠地看著，指指點點，出聲恥笑。
盡管什麼都沒做。
李盼從來沒有屈服過。嘗試告訴老師，嘗試寫舉報信。倒不乏有老師愿意幫助這個頑強的孩子，但都被校長按了下來。校長責罵了李盼，甚至給了分。
日漸猖狂的付元韜和韓麗娜決定玩一把大的。付元韜帶著小弟，找到了李盼在讀初中的弟弟。然后威利，讓弟弟幫他騙自己姐姐。
那個周五下午，回到家的李盼正在給弟弟洗子，李家寶張口就嚷：「我的保溫杯落在育場后邊了！」
媽媽頭也不抬：「你姐替你拿去。」
李盼抬起掛滿汗水的腦門：「我才剛回來，村里離鎮上十幾里遠呢。」
李家寶張口就號：「那是爸新給我買的保溫杯，不去拿，就被人撿走了！」
媽媽手里的搟面杖在灶臺上嗙地一敲：「哪有你這麼做姐姐的，快去給你弟拿，不去就別吃飯了。」
李盼看了看弟弟背著的嶄新的書包，又看了看自己打滿補丁的軍綠斜挎包和用了兩周的礦泉水瓶，騎上歪歪斜斜的三八大杠，走了。
不知道，付元韜一伙人正在育場看臺背后的材室里等。
而我知道后面會發生什麼。
「我不看了，不看了。」我在黑暗中捂住眼睛，「這是地球嗎？這……」
這是地獄吧。
Advertisement
回憶小劇場在這里停止。
我知道，李盼曾三度報警，沒有人理會；曾數次去醫院，卻連掛號費都拿不出來。
絕的最終在廁所生下了我。
我現在明白了閻王的意思。我理解向我脖頸的雙手，即便出生，我也決不會，也不該活下來。
絕非不負責任的母親，而是連母親都不該為的小孩。
我到一陣眩暈。黑暗停滯，我睜開干的雙眼。
6
雙方家長已經達和解。
付家賠了李家十二萬，從此事了拂去，與我再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