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是不能留夜的,我在完事后,通常坐于外間的榻上觀月。
那是一不變的月亮,也是每日變化的月亮。
我知道,我要耐心一點,等一等。
觀月讓我心靜。
但裴征卻在半月后開始讓我留夜了。
他有時會在我耳邊低喃:「你乖一點,不會讓你疼的。」
不疼嗎?
我在心底冷笑。
我從不怕疼。
翠瑤是眾人中最先變化的,不再對我呼來喝去,有時甚至帶了點討好的神。
我大抵明白這種改變的來源,可我一點也不想深究。
我無意對翠瑤做什麼。也不過是一枚可憐的棋子,被人控著,喜怒哀樂哪里能由得了自己呢?
被狗咬了,要去找狗的主人,狗只是畜生而已。
主人了懲戒,就會把怒氣發在狗上,狗又能好過到哪里去。
13
舊年的十二月與新年的一月,都在宛如行尸走般的生活中飛速過去。
口中苦的避子湯藥還未完全咽下,裴征已經走過來掐住了我的臉。
「想去當細作?」他挲著我的臉頰,輕輕開口,似是詢問:「不若我納了你。」
我心中一涼,垂了眸子掩住神。
「理法有度,為妾者需得是良籍。」說著我跪下去,磕頭道,「奴自知卑賤不可為。」
裴征似乎極不愿意我被選作為細作。
自三十年前,大乾分崩離析,諸侯各自為王,幾個王國之間互派細作,已是心照不宣的事。
霖國勢弱,如果不是兩年前裴征力挽狂瀾,或許早已國破。
這兩年國君醉心于運用細作刺探。
可是要對西南幾國的風俗有所了解,又最好要斷文識字,且對本國忠心耿耿。
這樣的人培養起來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所以裴征是怎麼想的,我毫不在乎,我知道我必定會選。
14
再一次踏上黃沙道,是草長鶯飛的三月天。
我們還需再走二十天,才出霖國邊關。
然后再行半月,到達我這次的目的地——鄭國。
隨行的統領,一路上都不曾停下過對我們這五名細作的教授。
我年時因孤獨,在盛府藏書樓中,年年月月觀讀的典籍讓我了解許多事。
但這并不妨礙我如似地吸收,統領們實踐總結出的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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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書、學習,是這十六年來我唯一獲得了,便永遠屬于自己、不會失去的東西。
這一次的趕路比計劃中的更快,我們僅用了十六天便到達了邊關。
文書過本國邊境后,我們便不能再這樣明正大的行路了。
我回城墻,它一如既往地靜默。
只是土地與厚厚的墻面上,暗褐的痕跡比我上一次看時,更加深重了
15
兩年前,祖母過世,恰逢鄭、昌兩國侵,爹爹奉命鎮守邊關,一家不得歸來。
我帶著年人的勇氣與無畏,一路行至邊關,走的便是黃沙道。
這如今看起來再平坦不過的道路,十四歲的我走了足足兩個月。
我到邊關時,戰事已經平息。
我遠遠站在沙丘上,衫襤褸,看見的卻是爹爹在替哥哥整衫,和我一般大的依偎在母親懷里,其樂融融。
無知與沖,讓我有勇氣在理完祖母的喪事之后,獨自上路;
與期待,讓我在一路的崎嶇坎坷與世道艱難中,咬牙堅持。
我以為,在無知無畏的意氣下,能夠平安到達邊關,我是如此幸運。
現在回首,才知道那是地獄為我剛剛打開的大門。
16
因為擅自前來邊關,我了懲戒。
但上的懲罰不是最難捱的,難捱的是我想問那個的事,卻不敢開口。
我終也是沒有問出口。
爹爹與娘親不斷讓我重復祖母逝去前最后的場景,我貪婪地留著這難得的相時。
然后借著祖母的事,將滿腔的委屈與痛苦都流出來。
祖母臨終前,第一次握住了我的手,那雙渾濁的眼睛著我,喃喃道:「保家···」
我將祖母最后的保家衛國的期,傳達給了爹爹與娘親。
卻見一向冷靜自持的娘親,突然神崩潰,爹爹也眼中泛。
祖母是我相時間最長的人,但卻是我最為不親近的人。
可祖母的離世,我也仍然到了悲傷。
所以那時,我以為我對他們的緒,是全然理解的。
17
在安頓完軍中之事后,我們便啟程回府了。
我就是在與父母哥哥一同回去的路上,撿回了弗明。
他們一家皆命喪于荒,只剩他一人,一路顛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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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遇見他的時候,他在一群難民當中掙扎,苦苦求生。
再次遇見時,他想要去都城,卻因為沒有文書被攔在邊城外,幾乎死。
那雙永不麻木、在一次次絕中仍舊不放棄希的眼睛,讓我一下就認出了他。
所以弗明了我在往來的一路上,唯一一次忘卻了書中告誡,發了善心的人。
那也是我此生唯一一次,在父母不同意的況下,依然執意行事。
但也是此時十六歲的我回憶起來,極數我不曾后悔的事。
在我獲罪之后,沒人管弗明,他順利從盛府出來,在奴人庫旁找了個工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