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太久沒有出過宮門,此刻被高的夜風一吹,竟忍不住大口呼吸起新鮮空氣來。
直到把自己嗆到。
才忍不住自嘲地笑了:尚盈盈,你在干什麼?
我不知道。
我將沉重的金冠卸下,放在屋脊上。
了鞋子,整整齊齊地擺在畔。
像一片葉子一樣攤在硌人的磚瓦上。
頭頂的星空如此廣袤浩瀚,像一條沒有邊界的河,籠罩著南北兩國。
我們共用著同一明月和星群,卻又實實在在地印證了「一方水土養育一方人」。
我這個南人,終究沒能真正適應北國。
默河的工程時時傳來詳細的進展簡報宮,每一次我都暗自喜悅。
某個與往常無異的清晨,我正在院中采摘帶著珠的梔子花,準備拿來研做香。
是的,那座橋從冬天一直建到次年六月,終于接近尾聲。
我提著小籃站在茂的枝葉下,采夠了花朵,正要回宮。
另一棵樹下傳來兩個小太監細細的談話聲。
「默河上游的水庫一開閘泄洪,得沖了多屋舍農田啊。」一個說。
「害,那些朝廷都有補償的,不著咱們心,就是那座橋,真不明白上頭怎麼想的,又建又毀的跟鬧著玩似的。」另一個答。
「是了,可憐那位南國小將軍,聽說還沒有家呢……」
「唉……」
聽到「南國小將軍」的時候,我的腦袋「轟」的一聲,似有火藥在顱炸裂。
手中的籃子跌在地上,花朵落了滿地。
那兩人聽見靜一驚,看見是我,更驚。
「皇太貴妃娘娘.......」
他們忙不迭地行禮,我看著他們在,卻什麼聲音也聽不到。
我不控制地后退了幾步,轉跑了起來。
提著子飛快的穿過宮中長長的夾道,風聲在耳邊呼嘯。
鞋子應該是掉了,因為腳心踩在北國的青磚上,那麼涼。
我沒有盡頭地狂奔著。
每次做了噩夢,只要在夢中轉就跑,跑累了就會大汗淋漓地醒來。
可是,怎麼回事?
直到我被石階絆倒,手掌傳來熱辣而真實的疼痛。
今天的噩夢都沒有結束。
我爬起來繼續越過長廊,撞到了一個手提食盒的。
Advertisement
我像抓救命稻草一樣抓著的腕子問:「默河開閘泄洪了嗎?沒有吧?沒有泄洪對吧?啊?你說話!」
我在漆的食盒里看到了一個影子。
那應該不是我。
那是一個頭發散神錯的瘋婦。
瞪著眼睛一遍一遍地詰問無辜的,問了一萬遍。
11
「默河昨日開閘。」
我后響起一個冷冷的聲音。
「我下的令。」孟玨的臉上浮現一古怪的笑意。
我一下子泄了力氣,得救般地行了個禮退了出去。
「我哥哥不會饒了你!」我浮著一撲過去咬死他的沖。
「你以為,尚玄磐想留下他嗎?」
這一句話,徹底將我的怒火澆熄。
是了。
我想起我出嫁那日顧肇均帶著大軍還朝的景,仰泉關三年的淬煉,讓他了威名顯赫的年將軍。
他來北國當個沒有實權的使君,一定很合尚玄磐的意。
現在意歸國,南國皇帝敏的神經終于被再次。
這塊大陸只有一個北國,一個南國。
南國北國的皇帝都不要他,他就只能溺死在中間的默河里。
廊外和煦,蟬鳴清脆嘹亮,我卻好像置于一場暴雨洪水之中。
孟玨遞過來一只鞋子:「皇太貴妃娘娘,您失儀了。」
我站起來,冷覷著他:「因為我已經瘋了。」
我把那只巧華的繡鞋狠狠地摔在地上,著腳走回了寢殿。
居然覺得莫名暢快。
這個世上沒有我要顧忌的人了,不是麼?
我想干什麼就干什麼。
孟玨管得了我?
他只能殺了我。
當夜,我讓侍兒將從南國帶來的花雕盡數取出。
有些喝到了肚子里,有些順著脖子淌進了衫里。
我的子像一團火。
燒著燒著就要輕飄飄地升了空,化一縷黑煙離開這個又臟又冷的地方。
「小顧!小顧!」我在夢里不控制地呼喊著。
明明已經喝得很暖了,卻又陷了詭異的寒冷之中。
冰冷渾濁的河水沒過我的口鼻、頭頂。
我越掙扎,越窒息。
一無法抗拒的命運洪流席卷著我、將我向下拖拽。
下面是什麼?
啊,是十六歲的顧肇均騎著父皇賜給他的那匹麝香褐的駿馬,飛馳過南國都城的巷道。
他的碎發被風掀起,出潔開闊的額頭,展一笑,舉國的花木都黯然失。
Advertisement
還有十三歲的我,站在高高的城樓上看他縱馬。
心里明明雀躍歡喜,卻只在他遙遙地大聲呼喊「盈盈」的時候,絞著帕子。
年邁的皇祖母著人喊他上來,賜朵宮花戴。
「淑寧,你給他!」出我手中的帕子。
我雙手捧著那支形仿牡丹的絨花,忍不住低頭端詳。
絨花,取意榮華。
他會一生榮華尊貴,喜樂安康。
顧肇均下了馬,大步著臺階登上了城樓,跪在皇祖母目前行禮時,青的鬢角已經冒出細的汗珠。
「臣謝皇太后恩典。」他笑地接過,戴得歪七扭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