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殿里李太后披頭散發，儼然是被掉最后一氣神的行尸走。我哭著撲向，想問是否知曉阿玨在哪里，可卻雙眼空，視我如無。
我在翡翠殿里陪了太后，哦！不！是陪了樂安公主整整三天三夜。
大辰國的江山一夜之間姓了李，新皇李顯宗登基，親封嫡長李靜和為樂安公主，食邑三千戶。
但公主廢了，活死人了，以一種定的姿態坐著，不吃也不喝，不哭也不鬧。
第四日，二皇子李豫澄踏足翡翠殿，他不知和公主說了什麼，公主竟被氣得再次癲狂，還將殿的什摔了個稀爛。
樂安公主不要我了，決絕地定要把我送回崔家。不是京城的崔氏，是遠在老家濟郡的崔氏。
這個曾經養我的子，再也不想見到我了。
我自是不愿，抱著的大不肯走，卻使勁擰我，掐我，還將收拾好的包袱狠狠摔在我的上。
可待李嗣來翡翠殿接走我時，偏又赤著足追出來，含著淚撕心裂肺地朝我大喊了一句：「阿月，別做好姑娘……」好姑娘，有什麼好？
李家有，閨名靜和，澧蘭沅芷，嘉言懿行，原也是個至真至純的好姑娘啊。
可是，如今除了這座華麗冰冷的翡翠殿，還剩下了什麼？
「阿月，阿月……」
我又夢魘了，在夢中有人聲嘶力竭地向我求救，我急到發瘋，卻怎般都發不出聲音來。
芳草年年綠，良人胡不歸。
京城。
皇宮。
阿玨、李嗣、阿娘，一晃匆匆六年，我以為自己只是做了一場南柯夢，可是在夢里我熱淚滂沱，幾番將繡枕。
「阿月，阿月……」
等等！好像不是夢，是真的有人在叩門。
自從我來到濟郡云河縣娘娘塢，又偶然跟著一位江湖郎中學了點醫之后，便常有鄉鄰上門求診。
而半夜叩門，定是急癥，于是我忙披起，喚婆子去開門。
「阿月，他們是濟郡王的人，郡王昏迷前指名要見你，還說是你的故人。」
很快，族里的崔三叔頂著風雪門，在他后還呼啦啦跟著一群兵士打扮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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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奇的是，這群人抬著一個擔架，擔架上躺著一個穿暗金線玄裳的年輕男子。
濟郡王？李嗣？
新皇登基后，不知為何，并沒有立嫡長子李豫莊為太子，而是立了頗有戰功的二皇子。
當初在京城時，總有風言風語說李嗣是李家最看重的孫輩，日后也是要被立為皇太孫的，可是他卻只被封了濟郡王。
猛地聽到故人的名字，我周的凝固，顧不得姿儀撲到擔架前一看，果然是他。
「郡王如何得傷？」
離我最近的兵士了把汗道：「郡王奉命來濟郡剿滅紅蓮社，被瀕死的賊黨用計所傷。」
「郡城既有郎中，因何要送往此地，須知人命關天，須臾不能誤。」
「郡王他執意不肯，還說……」
兵士吞吞吐吐起來。
我平素一貫溫和，但今日卻不由地皺起眉來：「說什麼？」
「郡王說生死有命，生，要見姑娘，死，也要見姑娘。」
「胡鬧！」
李嗣的前后背皆有刀傷，來不及多問，我麻利地用剪子剪開他的裳，迅速為他消毒去腐、合上藥。
許是下手重了些，在合傷口時，李嗣皺著眉頭重哼了幾聲，我一時不忍，雙手竟微微抖起來。
05
「阿月……阿月……」
昏迷中的李嗣像是陷了一場可怕的夢境，他雙眼閉，雙微翕：「阿月，你在哪兒……阿月，別怕……」
我將溫暖厚實的狗皮氈子蓋在他上，輕喚了他一句：「七表哥」。
猝不及防地，他于夢魘中突然拽住我，并將我的手牢牢困在他冰涼的掌心之間：「我該死，我護不住阿玨……」
窗外風雪忽驟，我在聽到那個悉名字的一瞬，一顆心如墜冰窟，刀割般生生地疼。
阿玨……阿玨……
六年了，整整六年了啊。
六年時有多久，大約就是一個八歲的垂髫娃，長了一個懸壺濟世的「神醫菩薩」；大約就是一個十三歲的年，長了一個令賊匪聞風喪膽的鐵手郡王；大約就是一個孤零零的墳塋已然魂幡昏黃，荒草叢生，那曾經如玉的容，一點點地被蛇蟲啃噬塵埃侵蝕，漸漸了一無人問津的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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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不思，不念，不想，不問，是我弱卑怯如斯，本不敢思，不敢念，不敢想，不敢問。
可是我當真不知嗎？
八歲那年的阿月當真不知嗎？
在無數個月華如霜的深夜，我于燈下，拿著刻刀，在木牌上一字一畫地刻著那七個字。
「先夫司馬玨之位。」
吾夫阿玨，愿你泉下知曉，你是我自七歲始便念念不忘的糖，因著你，我始終想做一個好姑娘。
只是我不知，原來這麼多年有著心魔的不只我一人。
李嗣到底是年輕，在我守了一天一夜之后，他醒了過來，又過了十日，他已然能下地走了。
「七表哥，你何時回京城？」
臘月底冬高照，我借著搗藥之際垂頭輕聲問李嗣。
李嗣嫌屋氣悶，將椅子移到院中懶洋洋地曬太，灑在他那張愈發清俊蕭朗的面容上，盡顯一朝郡王的矜貴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