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剛起，側，傳來那人帶笑的嗓音：
「主人怎麼瞧著我，不說話？」
我輕咳了聲：「突然不知道說什麼。」
他笑：「沒關系，那主人便多看我幾眼。」
「下次，可不能再忘了我。」
我被那個笑晃了眼，愣愣回應：「哦。」
凌簡彎著眉眼，笑得更燦爛了。
庭前石桌上，我與他相對坐著。
他練地沏茶，絮絮叨叨講著當年他化出人形后的種種不便。
「早知道是這樣，還不如做條小蛇快活呢。」
「但是，你說這副皮囊漂亮，便值得。」
凌簡笑盈盈地將茶盞遞給我，總結陳詞。
我失笑，卻在接過茶盞的一瞬間，目凝住。
凌簡的指尖，是明的。
「你——」我攥住他的手腕，「怎麼回事？」
凌簡低頭看去，也怔了一瞬：「怎麼這麼快？」
我猛然抬頭：「什麼意思？」
凌簡有些心虛地了鼻子：
「斗轉星移，上古的大陣。」
「可以逆轉時空。」
霎時間，腦中似乎有一條線，串起所有前因后果。
所以……我重生了？
我敏銳地察覺，攥著的那只手腕好像在……消失。
「你付出了什麼代價？」
我盯著他臉上漫不經心的笑意，聲音都在發抖。
逆轉時空，是逆天之舉。
「代價嘛——」他無所謂地笑了笑，「就是讓你忘記我。」
「當你記起我的時候，便是我消亡的時候。」
凌簡出他還剩一半的手掌，笨拙地了我的頭。
見我沒有躲避，眼中有得逞的笑意：
「以前總是你我的腦袋。」
「現下，我也到了！」
我死死抿著，渾都在抖。
「哎、哎，你要哭啦？真的哭啦？」凌簡見勢不對，有些無奈地哄著，「別哭，別哭。」
「這是我自愿的。」
「我愿意付出任何代價，為你做任何事，主人。」
我輕聲道：「對不起。」
「我不該想起你的。」
若早知道你消亡的下場，我愿永不相認。
凌簡怔了怔，旋即失笑搖頭：
「不，你想起我，我很高興。」
「比起以『徒弟』的份陪著你，我更希你不要忘了『小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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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夕相伴的日子，我永遠記得。」
他垂眼看我，目清寂溫：
「我總是想多陪你一程，可惜了，天意如此。」ȳƶ
「仙道孤獨，你多保重。」
「祝你……早登仙位，功德圓滿。」
我盯著那雙森羅萬象的金瞳，沒能抑制住聲音中的抖：
「小蛇。」
「主人，我在。」那雙綺麗的眼睛著我，笑了一笑，悄然合上了，「不要忘了我。」
下一句，微不可聞，悄若嘆息：
「我你。」
長風浩，凌簡的軀逐漸變得明。
然后，隨風歸于四海，消失不見。
世間再無永不背叛的凌簡。
明明上一刻，他還同我坐在庭前煮茶。
他說做人麻煩，可是能做你的徒弟，也不錯。
他說我總會陪著你的，主人。
頰上淚痕冰涼，我麻木垂淚。
一顆尖尖的蛇牙正安靜地躺在手掌心。
14
諸事平定，我辭去掌門之位，將那顆小小的蛇牙埋在庭前。
十年后，新生花樹紛飛如雨，四時不凋。
閑時，我總是坐在那棵繁茂的花樹發愣。
好似下一刻，就會有一條黑不溜秋的小蛇探出頭來。
故意裝作兇狠地朝我吐信子，金瞳狡黠又明亮。
我無奈笑著，了額角：
「小蛇，別鬧了。」
只是初見，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再十年，小師弟壽終正寢。
他這一生不思仙途，游戲人間，倒也算逍遙快活。
他臨終前拉著我的手，笑道：「師姐別難過，這是很好的一生。」
又十年，我得道飛升。
凡塵百年，都如一夢。
15
據傳——
青云山中有仙跡。Уż
仙人庭前掃落花。
凌簡番外-長相思
1
凌簡化形那日，在山中水潭中沐浴了好久。
老樹看著他那副攬水自照的樣子，頗為驚嘆：
「小蛇，你這是要下山嫁人了？」
「不對不對，你這副樣子，看起來比新娘還怯。」
凌簡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接著打量自己水中的倒影：
「什麼啊……」
「我覺得，我的人形還好看的？」
老樹沒忍住，笑出了聲。
2
凌音送他上山前，曾和他約定。
三月之后，無論他化形功與否，都會來接他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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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簡算著日子：「我只用兩個月就化形了呢……想不到吧？」
「算了，再等你一個月吧。」
他揪著樹葉，百無聊賴地想——
凌音看見他這副皮囊，會是什麼樣子呢？
認得出來嗎？
會喜歡嗎？
這樣想著，他又看了一眼自己水中的倒影。
眉眼綺麗，紅齒白。
也算個俊俏年郎。
應該會……喜歡的吧？
3
一天，一天。
凌簡掰著手指算著日子。
三月之期到的那天，他辭別了山中的怪朋友們，早早坐在山腳下等人。
「真的會有人來接你啊？」喜鵲瞧著他那不值錢的樣子，有些疑，「你不會被人騙了吧？人族修士很狡詐的！」
「你才被騙了。」
凌簡輕哼。
今天是凌音來接他的日子。
他心好，就不和這些小妖計較。
于是，他坐在山下的歪脖子樹下，從天亮等到了深夜。
「喂，天黑了，醒醒。」
迷迷糊糊里，有人輕輕拍著他的肩膀。
凌簡含混道：「你終于舍得來接我了？你——」
他艱難地開眼皮，眼的是喜鵲那張花臉。
「怎麼是你？」
他遲疑地閉上眼睛，復又睜眼。
還是喜鵲。
喜鵲：「……」
喜鵲：「傻孩子，沒人來找你，你真的被騙啦。」
它煞有其事地長吁短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