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不足半刻,那人便回來了,背上背了個框子,里面放著幾卷字畫,手里提著個籃子,籃子里放了一顆蘿卜同幾個饅頭。
他穿一舊灰,頭發用一藍布條全部束在發頂。
那是個瘦弱的郎君,圓臉大眼,鼻尖翹,小巧卻殷紅,若不是他前平坦,誰會想到他會是個郎君?
他白得發,是天然的白,角微微翹著,天生帶笑。
他從我邊走過,我將那濃如蝶翼般的睫看得分明。
他喜歡的,竟是這樣一個男人麼?
呵!他同人有何分別?
5
我恍恍惚惚回了宮,那細碎的雪灑在了我的眼角,刺得眼睛生疼,不由自主地流下淚來。
宮墻深深,對旁人來說如同牢籠,對我來說卻是自長的家呀!
父皇已病了多日,我不敢擾他,我的阿娘早死了,偌大的皇宮,我竟無訴說心事。
多麼荒唐?
父皇總說生于帝王家,既是幸,亦是不幸。
既做了皇室中人,便不要盼平常百姓家的羈絆。
我問父皇他待我可真心?
父皇著我的發頂,說自是真心的,只因你是個孩兒。
那時我還小,可父皇的意思我明白。
一個孩兒,長大嫁人了也就是了,那皇位權利,全同我無關。
所以他才我,才像個真正的父親般待我。
可我的父皇如今也病了,若是這世上沒了他,我還有誰啊?
只父皇病了的消息傳出去沒幾日,我那遠在滇南的六皇兄淮王便反了。
滇南,多民族混居,百姓清苦,六皇兄這許多年都不曾回過京,在他的封地兢兢業業,誰知他這一反便勢如破竹,直取京城而來。
只他遇上了對手,封地在淮北的七皇兄。
七皇兄敗了六皇兄,六皇兄卻釜底薪將七皇兄的府邸圍了。
皇嫂放了一把火,將王府燒了,王府家眷老小無一生還。
七皇兄心灰意冷,見了父皇一面,竟出家做了和尚。
余下的只一個貪生怕死,平庸無能的四皇兄。
命運便是這般,既可笑又荒唐,偏生又不可抗拒。
四皇兄約從沒想過,他竟會撿這樣一個便宜吧?
這是個天大的便宜。
終究是個庸俗無能之輩,畏畏無半點一國之君的風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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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瞧不上他,父皇自是瞧不上的。
父皇給了我半枚虎符,我看顧新皇,待皇太孫出世長,將那半枚虎符到真正能挑起一國重擔的明君手中。
他對新皇全然沒有半分要求,只求他勿要國。
我手里得半枚虎符,便是對他的震懾。
這是阿爹對我的偏。
他用若給我同柳余指婚,我便要守住這份承諾,只要我活著,便要守得江山安穩,若不遵守,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做了結尾。
這是父皇作為一國之君的無。
只我那時想的卻是,我何德何能啊?父皇只是無法了,病急投醫罷了!
我應了父皇,最終卻是自己了這江山萬里。
我也終將在一個風雪夜,死無全尸。
我想人不能擁有的太多,因為擁有的太多時,便會心無敬畏。
擁有的太多,永不會明白世上還有幾個字,事與愿違。
既不明白,又怎會接呢?
那時的我,只覺得我不能擁有的,旁人又有什麼資格去擁有?
這是我的執念,就是這執念,誤了我一生。
我執意嫁給柳余,毀了他的一生,毀了九郎的,亦毀了我自己的。
旁人問我悔不悔?
我定然要理直氣壯地說不悔。
可我心中好悔。
在我年華逝去,看慣了生離死別,到死也無一人真心待我時,我便悔了的。
我悔了。
可不知要說給誰聽,又有誰愿意聽?
若是可以,我愿從不曾遇見柳余,即便遇見,也是在朝堂上的驚鴻一瞥。
自此相忘于江湖,他不畏世人眼,一生只一個九郎。
我聽說時嘆一句,原真從來與是男是無關啊!
自此我便悟了,一生只一人也就夠了。
可我終究嫁給了他,毀了他。
6
因著父皇病重,我們的婚事并未大大辦。
一國公主下嫁,且婚后住的是公主府。
我的封地在汴京,父皇將最富庶之地給了我。
我在汴京扎下了,柳余做了駙馬,一生再不可能做。
我當初用九郎的命脅迫他娶我,他雖娶了我,卻從不曾我。
多時一人坐在房前看書,看見我只當不曾看見。
他這樣冷淡,可不知為何我會那樣喜歡看他。
我能一整天什麼都不做,只坐在他對面看他。
我同他說話,他從不應我,連看我一眼都不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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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我會生出極荒唐的想法來,便乘著他不注意親在他抿的上。
原來他的并不像看起來那般冰涼冷漠,竟然是的,甜的。
每每此時,他便憤異常,用那又甜又的說出許多刻薄難聽的話來。
我何時被人這樣辱過,便也學著他的樣子,說些更刻薄的話來,直到將他氣得無話可說。
我心中不知多憾無去說。
他不喜歡我也是可以的,至他喜歡的是人也是好的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