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一回村,附近的村民全都圍了過來,自然是想結的。
「張書記回來啦!你們家的屋子,我年年給你們除草呢。」
「我弄了幾柱子幫你們頂著房梁呢!」
「我這里有一筐蛋,煮給張書記吃!」
我從未見過村里人這麼友好熱的。
姑父笑呵呵地接待每一個人,不疏遠也不親近,姑姑有點頭疼,可不擅長理這種場面,所以去廚房生火煮飯。
我跟哥哥去幫忙。
晚些時候,村民們終于散去了,但蛋、蔬菜、水果全都留下了。
姑父哭笑不得,只能先放在老房子里。
由于老房子年久失修,我們是不能住的,所以暫住鄰居黃叔家。
黃叔也相當熱,給我們掃屋子鋪褥子,生怕哪里照應不好。
他還給我們說起了朱立的事。
「仔家可慘了,自從那三個姐姐不往家里寄錢后,仔爹媽是走投無路啊,家里能賣的都賣了,田地也低價租給親戚了,不然親戚還要繼續收拾他們。」
人富的時候,親戚們都和藹可親,人窮了,親戚們都兇神惡煞。
朱天和趙翠顯然被親戚們兇神惡煞對待了。
「三層樓還給雷劈了遭了大火,現在還沒翻修呢,一天天屋頂都是黑漆漆的,全村最丑的就是他們家了。」
黃叔幸災樂禍:「這就是報應啊,雷公有眼,專劈他們家!」
姑父不語,姑姑也不說話。
我哥則笑,角都笑歪了。
黃叔又看我:「小希,這是老天爺幫你報仇呢,你親爹媽現在天天幫別人耕田干活,不然飯都吃不起。」
是嗎?
那也太慘了。
我無于衷。
黃叔還想說,不料仔一家來了。
黃大嬸跑進來喊:「仔來了,可別看他,他打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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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一家三口來了。
這次沒有騎托了,因為托都當廢鐵賣了。
他們是專程從隔壁村走路來了。
我們出去一瞅,全都很驚訝,因為朱天和趙翠衰老得實在太離譜了。
他們跟我姑父一個年紀,可我姑父高大英,國字臉不怒自威,四十來歲看著跟三十歲一樣。
反觀朱天趙翠,也是四十來歲,但兩鬢發白、臉頰干癟、脊背彎曲,完全是五六十歲老人的樣貌。
姑姑忍不住驚道:「大哥大嫂,你們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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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咋了?我們聽說你們回來了,特意來看看呢。」趙翠不自然地笑笑,將手里的塑料袋遞給姑姑。
塑料袋里是三個番茄和一個爛蘋果。
朱天諂笑:「國華,好多年不見了,你還是這麼年輕啊,家里也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這番茄是我自家種的,你別嫌棄。」
這是他第一次對姑父卑躬屈膝。
連我都覺得陌生了。
時間果然是生命最大的敵人啊。
貧窮也是尊嚴的最大敵人。
但我心很冷漠,一點波瀾都沒有。
我只是瞅了瞅朱立。
他快一米八了,腦袋大,型寬,頭發,一張不太正常的臉上都是木訥。
但他的眼神依舊充滿了戾氣,并且死死盯著我,一眨不眨。
他不是恨我,而是用一種充滿的眼侵擾著我。
我極度不舒服,我哥將我拉到了他后,呵斥朱立:「你看什麼看?賤人!」
這是朱立小時候說過的話,我哥原封不還了回去。
朱立大怒,抬手就要打我哥。
他爸媽趕忙拉住,賠著不是:「都是一家人,不要吵嘛。」
姑父也不想吵,他直接問:「你們有什麼事嗎?沒事我們就先睡覺了。」
「有事有事!」朱天揚起笑臉,「國華啊,你現在是鎮上的書記,老大的了,不知道鎮政府缺不缺人啊,我聽說有關系就能進去呢。」
「不缺。」姑父一口回絕,顯然料到了朱天的打算。
姑姑忍不住說教:「大哥,你還想進政府當?你能不能別異想天開!」
朱天臉尷尬,趙翠卻反駁:「為啥不能進去當?再說了,當不就是往辦公室一坐嗎?要什麼本事?」
這話讓姑父不悅,但他沒心思多解釋。
「到此為止,我幫不了你們。」姑父送客。
朱天見狀不恭維了,臉直接黑了。
29
趙翠更是不裝了,張口就罵:「張國華,你了不起,你趕人是吧?你還當不當我們是你大哥大嫂!」
「就是,你當書記了不起啊,你兒子是瘸的,你兒是茅坑撿的,一家子晦氣!」
朱天也辱罵了起來。
姑姑氣得急眼,怎麼也想不到朱天兩人變臉速度如此之快。
我卻覺得意料之中,因為他們骨子里就是那種窮山惡水的刁民,不可能改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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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自然就會惱怒。
「你可以罵我瘸晦氣,但不能罵我妹妹晦氣,如果沒有,我們家依舊窮得叮當響!」我哥厲聲反駁。
他在廣東磨煉了幾年,膽子大多了,不怕事。
「就是晦氣!我們不要的小畜生,到哪兒都晦氣!」趙翠盯著我,咬牙切齒。
恨極了我,恨親手拋棄的兒。
「既然覺得我晦氣就不要來這里了,趕滾吧。」我冷靜得很。
「讓我們滾?好,好得很!」朱天指了指我,又不甘地盯著姑父,最后大聲嘲笑,「你們現在囂張吧,等絕后了我看你們怎麼囂張!」
他又發了男固有生攻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