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知道,這一切都不是假的。
殿里沒有點燈,只開著一扇窗,涼涼的月斜著落進來,依稀帶了點亮。ȳż
長鳴就坐在我床前的踏板上,他只穿了一件緞質的寬袍大袖,如瀑的長發垂落下來遮蓋住他大半張臉,只約出一雙眼睛。
明明是燦若春日的桃花目,卻在他臉上,卻是森冷寒。
「哥哥。」我下意識地朝他挪過去,扯住他的袖子。
他抬頭看我一眼,眼里滿是死氣,仿佛在我前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死尸。
「這些年,你過得如何?」
他沒有回答我,只是攥著我的手腕讓我撥開他的頭發,去看他的臉。
他臉上有一道猙獰的疤,從耳垂延到下,像是一只三尺長的蜈蚣攀附在上面,傷口已經長好了,只泛出深深淺淺的紅。ყƵ
我真是明知故問,他怎麼會好呢。
一個亡國的皇子要怎樣逃避追兵返回故土,又要怎樣在是人非的故土上籠絡人心奪回政權,最后又要怎樣力排眾議,帶著十萬鐵騎一雪前恥。
他們封他為戰神,將他當作傳奇,可這背后的種種艱辛,只有他一人知道。
我的心像是被攥住,眼眶一熱,滾出兩滴淚來。
「哭什麼?」他帶著薄繭的指腹輕輕劃掉我眼角的淚痕,聲音輕輕地,聽不出什麼緒,「還不是拜你父皇所賜。」
「我來替他償還。」我握住他的手覆在我的臉上,對他道,「哥哥,他的債我來還。」
他像是聽了什麼笑話,扯著角輕笑了一聲,在這空空的宮殿里顯得尤為清楚突兀。
「你還不清的。
「他欠我的,何止被囚六年的屈辱,我的兄弟姊妹、父皇母后,我南疆的十二萬將士、三座城的無辜百姓,都死在了他的手上。
「你不讓我屠京都,我沒有屠,可我一閉眼就能看見我南疆數十萬人的累累尸骨,我看他們扭曲著殘缺的四肢爬起來質問我,問我為什麼不讓大昭債償。
「為什麼呢,大昭子民無錯,殿下你也無錯,錯的只有你的父皇,可你父皇一命,又怎麼抵得上我南疆數十萬人的命呢?
「這筆債,沒有人能還得清。」
他的眼底驟然升起一抹,像是討命的厲鬼,又像是乞憐的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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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長鳴沒有將我扔回赤金鳥籠,而是讓我繼續住在長樂宮,吃穿用度依舊是公主規格,連伺候我的宮人都是昔日的老人。
只不過,長樂宮外圍扎扎實實圍了三圈兵,我一步也踏不出去。
白天他不在的時候,我就坐在窗前看著院子里的杏花樹,花期已過,樹枝上只零星掛著幾片白的花瓣,飄飄搖搖地,好像下一刻就要落下來。
我總是會想起從前。
那時候的長鳴總是病懨懨的,他的臉上常年帶著病氣的蒼白,唯有一張帶點。
后來我才知道,長鳴不是天生病弱的,他在南疆的時候也是年英才,十歲時就能拉弓引箭殺狼王,是南疆百姓寄予眾的太子殿下。
只是后來我的父皇攻進南疆,見他容貌驚人,在殺了他們皇族上下的時候獨獨留了他一條命,將他囚為臠。
父皇手下的侍衛曾告訴我,他在父皇第一次欺辱他的時候生生撕咬下父皇一塊,那模樣狠厲得像是一頭小狼。也就是從這時候開始,父皇開始喂他吃藥,那藥猛烈,若不得紓解便會敗他氣,傷他骨。
可他一吃就是整整六年。
他從南疆的小凰,被生生喂了金雀。
好在凰總能涅槃,他終究是擺了困住他的泥沼,飛向了屬于他的九天。
長鳴每日夜里都會留宿長樂宮,宮中外盛傳他被我蠱心智,沉迷在我的溫窟里無法自拔,可只有我知道,他雖然睡在我的旁,卻連我的手指都不敢上一下。
他只敢在我睡著后拽著我的一片角,死死地抵在心口,然后蹙著眉睡。
他好像有做不盡的噩夢,有不盡的苦痛。
我知道他苦難的來源,知道他痛苦的本,可我沒有辦法救他。
他變回了高高在上的凰,可凰華麗外表下的每羽深,都有被烈火灼燒過的痕跡。
5
九月十五的祈神節,是南疆獨有的節日。
傳說南疆上古有之,一方國土有神鳥庇護,后來南疆遭遇水患,神鳥為救南疆子民死神殞,留下的半縷神魂了回,轉世為一名子。
這位子被南疆子民奉為圣,圣可通天道,每年九月十五可走上萬丈高臺向上天祈福,這一日就被作祈神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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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滄海桑田,南疆再無圣,可這祈神節卻是長久地保留了下來。
而走上高臺向上天祈福,祈求神明保佑南疆子民平安順遂的責任,就到了歷代南疆長公主的上。ყʐ
可如今的南疆沒有公主了。
聽聞南疆皇室二十七支,整整三千多人,個個鐘靈毓秀人中翹楚,可早在十一年前,他們就死在了我父皇的屠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