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讓我端碗,說太燙了別給摔了。
于是,我拿起抹布去桌子。
我得很起勁兒,孫蘭香看著我直笑:「傻孩子,不曉得出去玩嗎?」
晚上,用一件舊服給我了小圍。
孫蘭香有潔癖,每天連圍都是清爽的,我也學著的樣子,隔三差五地把小圍洗了晾起來。
這年春節,下著茫茫大雪,我倆圍著爐子烤火。
伍冒雪而來。
提了兩大袋東西,笑道:「都是別人送的,我一個老太太能吃多,你們別嫌棄,幫忙消耗消耗。」
從前是小學老師,剛坐下,便問我期末績。
我拿出考了滿分的卷子,笑得眼睛瞇起來:「真好,真好!」
問我:「你媽去后頭做啥?你喊一聲,別弄點心,我吃了飯來的。」
我張了張,卻卡住了。
這些年,我一直是走到邊,才對講話。
猛然隔著一段距離,竟不知該如何稱呼。
正要站起來,伍按住了我:「文琦,到現在還不喊媽?」
我害地低下頭。ΫƵ
伍說:「試試看,不難!總得有這麼一天。」
我張張,蚊子般喊了聲媽。
伍握住我的手:「再來一次,大點聲!」
我閉上眼,深吸一口氣,腳一跺,大喊道:「媽!伍你別煮點心了。」
后頭安安靜靜,沒人回答。
我跑過去,孫蘭香正對著地上一只摔碎的碗發呆。
我眼睛發酸,搶先一步蹲下子。
「媽,你去陪伍講話,這里我來收拾。」
4
香樟樹街,街如其名,整整齊齊地種著兩排香樟樹。
我家門前的那棵最漂亮,每年春天長出明的新葉,一年比一年繁茂。
偶爾有幾片葉子被風吹落,很香,可以夾在書里當書簽。
我很喜歡那棵樹,把它當朋友。
樹干上有個小小的疤,正像一只耳朵的形狀,聽去我許多。
有天,街對面開了一家新的菜館。
他們一口氣租了兩間門面,兩間打通了,很寬敞。
門頭上高高地掛起鮮紅的招牌,特別顯眼。
過路的車輛紛紛地停在對面。
整整一周我們都沒什麼生意。
我媽叉著腰,仰著頭,看我們家的招牌。
舊招牌又矮又褪,還被長高的香樟樹擋了一半,但掛新招牌得要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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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眉頭皺得很深。
天麻麻亮,我媽從爐子上提起一壺滾燙的熱水,往樹上澆。
我哭著說:「媽媽,這樣樹會死的。」
不耐煩地說:「走開,燙到你是好玩的?」
地澆了半個月的熱水,香樟樹依舊立,綠葉窸窣作響,像在嘆息。
后來,我媽找賣電瓶的叔叔要了一碗硫酸,終于如愿以償。
香樟樹的葉子一夜掉,枝頭空空。
隔壁阿姨笑道:「蘭香,還是你聰明!這下子老遠就能看到『蘭香家常菜』的招牌。」
我媽沒理,一眨不眨地盯著過路的車輛。
農用拖拉機「突突突」地開過來,在路口停住了。
我媽沖上去攬客,推薦我們家價廉的春面、蓋澆飯。
這條街上都是些小店,賣鹵菜的、賣料的、賣雜貨的……
從我媽上,小生意人們得到了靈。
香樟樹一棵接一棵,都死掉了。
后來,這條街變得塵土飛揚。
我也漸漸地明白,對我媽來說,什麼都沒有生計重要。
除掉香樟樹,過路人更容易看見我們的招牌。
有人來吃飯,我們的食才能有著落。
5
我上初中時,作文課上,老師讓我們寫家人。
我抓著圓珠筆,不知道如何下手。
唯一的家人就是我媽,可是要怎麼描寫呢?
讓我印象深刻的是,有次薅超市免費的袋子,怕人看見,慌慌張張地,把口袋五十塊的大鈔弄丟了。
五十塊,足夠明正大地買上許多袋子。
這個人,明的時候可明,糊涂的時候,也可糊涂了。
但誰會往作文里寫這個。
或許,用個事例現媽媽的關?
隔壁阿姨有次指著門口游的傻子,對我說:
「你去給他做老婆,和他配一對,正好!」
被這個想法逗得哈哈大笑。
我媽本來在和面,聽到這話,便放下面團走過去。
扎著兩只沾滿面的手,把阿姨全家問候了個遍。
阿姨的丈夫五大三,舉著拳頭就要打人。
我媽卻依舊氣:「打,你打啊,只要打不死我,老娘還得罵。
「平常我都忍了,今天糟蹋起我兒了,看我不撕爛你的臭。」
氣洶洶地攥著兩只粘滿面的手,一步都不往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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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家阿花護住小貓,對野狗齜牙哈氣時,也是這樣的。
也許天下的媽媽都是一樣的。
伍過來解了圍,沒真起手來。
聽說了事的起因,冷著臉朝他們啐了一口。
合同一到期,伍就把那家人攆走了。
隔壁來了一個漂亮大姐姐,開了家母嬰用品店。
我們和新來的大姐姐相得很好。
這件事爽倒是夠爽,可是誰往作文里寫這個,瘋了吧。
最后,我著頭皮編了個故事。
深夜發燒,媽媽冒著大雨背我上醫院……
實際上,我媽只會說:「自己燒點熱水喝,沒事。」然后倒頭繼續睡。
那時,為了多掙錢,開始兼賣早飯,凌晨四點就得起來蒸包子,睡眠嚴重不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