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姿高挑頎長,正沉聲訓斥道:「你怎地自作主張換了這服?」
「難道你不喜歡嗎?」那人幽幽道,深夜聽來,似登臺唱戲一般,如怨如訴,婉轉千回,似午夜鬼。
「到底不夠謹慎,容易人發現。」
「有甚好怕!當年你為了前程生生棄我而去,剜我心頭一般,我知你背負亡父愿,前程要,何曾怨怪過你一句?你我一別數年,我不過是想待在你邊罷了!宋遠帆,你就那麼怕嗎?」
「我不是怕。」宋遠帆放緩了聲音,「只是現在一切來之不易,你只再忍耐幾年,幾年就好。」
「我還要忍到什麼時候!忍到你同兒孫滿堂,忍到你全然忘了我嗎?」那人抑數年的盡數傾瀉出來,深夜里,低低地哭出了聲。
「我從小雙親亡故,是你將我從死人堆里刨出來,我是為你而活的。扮作子后,不能考取功名,不能娶妻生子,枉顧祖宗親法、天地倫理,這些我都不在乎,我唯一只怕,你厭棄我,忘記我。」
我聽得這話,仿佛響雷直擊天靈蓋,不由得踉蹌一步。
宋遠帆,放在心尖上的,是個男人。
指甲深深嵌進中,鮮🩸淋漓,我卻恍若不知。
夜深了,宋遠帆的聲音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
「我從來不曾忘記過你,你只看這幾年何曾生出過孩子!那是我親骨啊!」
「你我從小一起長大,我何曾舍得違逆你的心意半分?你任賣作花魁得我不能不想法子將你留在邊,你憑仗什麼,不就是我待你與旁人不同嗎?」
「我沒有要怪你的意思,只是魏家勢大,我如今還沒有全然站穩腳跟,若是這邊的事傳魏氏耳中,你我焉能有命在?」
那人的啜泣漸漸平息,冷怨問道:「那我只問你,你要,還是要我。」
燭影昏黃,映出窗上兩個疊的影子。
「我要你,我當然是要你。」宋遠帆的聲音,低沉含糊,室低息不停。
他一聲一聲地喚著:「我要你。阿,我當然要你。」
「阿,阿,你再等等,等生下孩子······往后,只有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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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
歡。
是歡。
而歡,是男人。
怪不得他不我,也不旁的貌妾侍,怪不得我與歡從無過節,他卻從第一面開始就對我有明顯的疏離與惡意。
宋遠帆從始至終,著一個男人。
在定州查到的只字片語,加上我的猜測,在今夜全部得到證實。
歡年時家逢大難,宋家為將他救下,便假稱歡為兒,誰知歡與宋遠帆竟是愫暗生。
哪怕家已然平反,歡也不愿恢復男兒去博取功名,寧愿一生扮作娘也要留在宋遠帆邊。
但他是要立志為閣宰輔的人啊,這些怎麼夠,因而他必須要有一個家世雄厚,助力頗多的妻子,也就是我。
但他也舍不得歡,那樣一張楚楚人的臉,又對他深一片,怎能舍得下。
或許是我回鄉照顧宋劉氏,博得鄉里鄉外的好名聲,歡急了,他知道他的癡心人不可能休妻,又怕我與宋遠帆這樣天長日久地相下去,早晚會宋遠帆心,所以他按捺不住了。
甚至不惜自賣到臨淄的青樓,得宋遠帆將他救下。
他們自去深一片,憑什麼,要拉上我的終來陪葬!
胃里翻江倒海地涌上惡心來,我扶著墻,滿臉是淚,幾乎支撐不住。
一出宅子,我便吐得昏天黑地,吐到最后已經無甚可吐,是本能一直作嘔。
心腹強行將我帶回別苑,給我灌下安神湯水,強迫連日奔波來的我必須睡下。
但我睡不著,閉上眼睛往日一幅幅恩畫卷便在眼前展開,然后又有一把染的剪刀從正中劃開,將好的畫面割得支離破碎,鮮🩸淋漓。
他將我當作什麼?
一塊砧板上的待宰的嗎?
想一想,如果他們的算計真,我的孩子將在怎樣畸形扭曲的環境下長大,他甚至會將殺母仇人當作生父親般尊重。
而我臨死前還一無所知,只當自己福薄,說不準還滿懷深地看著宋遠帆,只憾未能同他白頭偕老。
我可以容忍一個男人的見異思遷,朝秦暮楚,只當我運氣不好,遇不上那戲文中的癡男兒,但我卻決不能原宥將我當作彀中肆意欺侮掠奪。
我要讓他們付出代價。
我強迫自己睡了一覺后,第二日打點起神,吩咐輕騎,即刻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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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中還有很多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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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布置穩妥,一切自然沒有破綻,沒有人知道我去了哪里,做了些什麼。
我與平時一般無二地持家務,照顧宋劉氏,與京中婦人來往,臨淄傳來的事,我一概不作理會,不聽不信。
我很耐心地等著宋遠帆年終從任上到京述職。
他希明年調任回中央,因而今年年末是一定會回京來打點上下關系的。
我將府中上下灑掃干凈,吩咐仆從買來新鮮蔬果魚,正院門擱了兩盆金桔,廊中上下掛好紅燈籠,一派喜氣洋洋的年節氣氛,只等著宋遠帆歸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