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坐到我對面,雙手撐著腮幫子,笑道:「姜鈺,你是不是吃醋了?」
我手下一頓,書頁便缺了一角。
「猜中了?」
語調輕上揚,帶著滿滿的笑意。
我用書遮住紅的臉,垂眸不去看他。
窗外微風輕輕拂了進來。
他抬手,理了理我額前碎發。
我「嗯」了一聲,卻被小雀兒嘰嘰喳喳的聲音掩蓋。
13
沒過幾日,我又病了,渾無力癱在床上,百無聊賴看窗外的景致。
賀正則日日都來看我,同我聊天,逗我笑。
他即將加冠,便求我替他擬個字。
「字由師長所擬,怎可給我?」
「姜鈺,求你了。」賀正則在我肩頭蹭著耍無賴,「我爹娘師父都是人,才不要他們起呢。」
我被纏得沒辦法,只好妥協。
他高興得跳起來,去拿桌案上的紙筆。
「等等,別……」
那桌上,擺滿了寫著他名字的宣紙。
眼見阻止不及,我一慌,栽到地上。
「你沒事吧?」賀正則將我抱回床上,一雙眼睛似笑非笑,「就這麼不想讓我看見桌上的東西?」
我又又惱,索錯開視線不看他。
他雙手捧著我的臉,眼眸亮如星辰。
「所以,我們當真是兩相悅,對麼?」
「不是!」
我。
14
名余曰正則兮,字余曰靈均。
這是楚辭里的話。
我在紙上寫下這一句,頭忽而涌上腥甜。
那紅鮮艷刺目,恰好浸染了「靈均」二字。
耳畔嗡嗡作響,一切聲音都隨我遠去。
我夢回孩時期,賀正則老使喚我抄書,帶著我東跑西竄。
夢見我想家哭泣,他將我帶到樹上,告訴我我家在哪個方向。
夢見爹娘,夢見兄長,夢見長姐,夢見太子……
這個夢好長,好像過了一輩子。
15
睜開眼,是兄長在為我臉。
我了,艱難開口:「我……睡了多久?」
「三天。」
想起暈倒之前的場景,便問道:「賀正則呢?」
兄長的神變得有些奇怪。
「賀家那小子不眠不休守在你床前,方才被賀將軍拽走了。」
「鈺兒,你說實話,你同他,究竟是怎麼回事?你拒絕同徐小姐的婚事,是因為他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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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悅賀正則,我不覺此事有多難以啟齒,哪怕我們同為男。
之一字,最是難控。
我輕輕點頭,表明心跡。
兄長張了張,最終只是嘆了口氣,囑咐一句「好生休息」,便離開了。
16
我這病來勢洶洶,大夫說恐活不過來年春天。
娘親抱著我哭泣:「我可憐的鈺兒,是為娘沒用,懷你時傷了子,害你得了這樣一副病。」
爹爹和兄長亦是哽咽不能言。
我幫娘親干眼淚,沖安地笑了笑。
太子來看我時,帶了賀正則的信,上頭畫著兩個小人,手牽著手,頭挨著頭。
真丑。
我輕笑,復而淚落。
太子說,賀正則拒絕了同大理寺卿二小姐的婚事,非說自己心有所屬,卻不肯說是誰,將他爹娘氣個半死。
這幾日,他被鎖在家中。
「本宮知道,正則心中那人是你,本宮也很支持你們。然……現在你們注定無法廝守終生。」
太子輕嘆一聲:「姜鈺,我不愿看到正則守著孤墳度此殘生。」
我干眼淚,扯出一個笑:「我也不愿。」
我這一生,過于短暫,而他還有好幾十年的路要走。
17
賀老將軍見了我一面,威風八面的老將軍,臉上滿是頹然。
「姜鈺,姜二公子,我們賀家三代單傳,不能讓正則斷了香火。」
「老夫求求你,我那兒子死心眼,認定了一個人,旁人再怎麼阻止都沒用,只有你對他殘忍些,讓他死心。」
我笑著讓他放心。
之一字,最是難控,卻也最是脆弱,敵不過生老病死,敵不過世俗。
我強撐著,一件一件整理賀正則送我的東西。
每一件,都刻滿了回憶。
這些件,連同一封絕信,一同裝進木匣子里,信中語句決絕,沒有留半分面,從未正式表明的心跡,就此被塵封。
賀正則連著十天上門求見,都被轟了出去,他只好翻窗尋我。
「姜鈺,為何不愿見我?」
我握著袖,竭力保持平靜。
「那封信已經說得很清楚了,我與賀公子,再無瓜葛。」
他紅著眼睛將我抵在墻角:「你騙我,你明明也是喜歡我的!」
我冷笑:「賀公子,我是男人,怎會喜歡上你?莫要再自作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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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正則一拳砸在墻上,轉離去。
「姜鈺,你莫要后悔。」
這是他最后留下的話。
看著他的背影,我無聲苦笑。
賀正則,我啊,沒有后悔的時間了。
18
那日后,賀正則隨北征軍去了大漠。他的英勇事跡,為京中眾人津津樂道。
而我,終日纏綿病榻,等待大限。
那年冬天,太子送來奇藥,說是漠北某族的貢品,可治百病。
服下后,我的子果然一天天好起來。
爹娘對太子千恩萬謝,太子卻說應當謝的,另有他人。
我問:「是……賀正則?」
太子拍了拍我的肩,一切盡在不言中。
一年后,北征軍大獲全勝,班師回朝。
京城萬人空巷,夾道而迎。
最前頭的青年,高大俊朗,目如炬,比起記憶中意氣風發的年,多了幾分沉穩斂。
我在人群中看他,卻不曾想竟撞進他的視線里。
四目相對,他的眼神格外冰冷,如同張著獠牙的毒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