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其實記得那張卡,我媽是小學英語老師,一直想去外省聽課,長長見識,所以準備了很長時間資金。
我知道并不甘心于只是個小學老師,偶爾會在晚上喝酒,喝醉之后里叨叨著一些事。
我在沙發上假裝睡著,做了很多次合格的傾聽者。
我媽本來考進了一個非常好的外省的大學的。
但是放棄了。
我想不通是為什麼。
4
「我就說我姐一定會給我錢吧,你還不信。」
我回過神。
「我姐,可是為了我連大學都沒去上的人。」
我猛地抬起頭,看向有些洋洋得意的紀杰。
「怎麼可能不給我錢呢。」
他揚了揚手里的卡,停在了銀行前。
「哎,你學雜費要多錢,我提給你。」
我愣了愣,還是說:「二百。」
「……你要錢是為了給我學雜費?」我沒忍住又多問了一句。
紀杰將銀行卡進機里,頭也沒回地說:「怎麼可能啊,順便給你而已,我還是要買托車的。」
我沒再說話,默默地接過他遞給我的二百塊錢揣進兜里。
然后走向了跟他不同的方向。
「你干嗎去?」紀杰拽過我。
「去幫老板娘干活啊,今天就結錢了。」我了酸痛的肩膀,這幾天其實沒有之前累,一直只是清點貨。
「你一個才初二的小孩干什麼活?誰敢收你,我不是給你錢了嗎?」
「這位不知人間疾苦的老爺,用我這個小孩,工資,人還賣力,只要說是老板娘家的孩子不就行了。」
紀杰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然后又反應過來。
「那你剛剛還要我的錢?!」
我見他反應過來了迅速跑走,一邊跑一邊喊:「你給我的!不要白不要!」
后來我時常想,那次不應該這樣氣他的,至不應該喊完那句話就跑開,應該再回頭揚給他一個笑臉的。
我絕沒有想到,我再見到他,就只剩下一個相框了。
紀杰在十字路口飆車發生通事故,當場亡。
我媽在靈堂前被我的姥爺姥姥扯著打罵。
罵為什麼要給杰錢。
罵為什麼不好好照顧杰。
罵杰的死都是因為。
罵如果不是因為,杰會有一個好的未來。
Advertisement
我媽只是跪在地上,眼神有些麻木,甚至都沒有哭。
所有人都圍著他們,有的在拽住姥爺姥姥,有的在對我媽指指點點。
我媽被一句一句的罵聲包圍著,一個人跪在那兒,頭低進泥土里。
我站在門口看著。
我總覺得在聲嘶力竭地說著些什麼,但最終仍被一只只手拖進了地底。
沉了下去。
從那之后,我媽突然給我弟改了名字。
改方杰。
愈發地沉默。
我爸也經常夜不歸宿,回來也只是跟方杰玩一會,不會跟我說話。
我仍然在給小賣鋪老板娘打工,因為我發現我媽不會再給我錢,甚至有時候都不會讓我進家門。
我甚至在想是不是怕我害的兒子。
到了臨中考前。
我媽突然給我報了學校住宿生,我莫名其妙地要在學校住上一年。
寒假剛結束我就被送了過去。
我突然覺得,自己像是被徹底當垃圾,拋棄了一樣。
為住宿生的第一晚,我跑到宿舍樓外面,哭了很長時間。
我甚至沒有在舅舅的葬禮上哭。
因為我看著他在相框上的那張笑臉,也想揚給他一個笑臉。
但我笑不出來,也不能哭。
……
最后,我蜷在墻旁,拿出舅舅之前給我的那袋糖,塞了顆在里,就這一包,我藏了很久。
其實,我很想他,但我不會說出來。
因為媽聽到這種話會崩潰掉,然后狠狠地打我。
我不想看到的眼神。
那種眼底深麻木到骨子里,麻麻滿了抑的眼神。
其實,我覺得我懂。
因為有一天晚上下雨,我又一次被關在門外,在門口瑟瑟發抖的時候,我媽一酒氣地打開了門。
抱著我哭了一晚上。
于是,我自以為理解了似的,不去提起我的舅舅,并以此來作為跟我之間唯一的束縛。
可現在,我沒有了束縛,被徹底拋棄,終于能在一個沒有我媽存在的地方大哭。
5
從這之后,我再沒哭過,為了一個只有績還算看得過去的壞孩子,天天地在學校里打架。
只要有一個人對我指指點點,讓我襤褸的自尊到一點威脅,我都會沖上去打架。
而一般生打架,下場都不是很好,我上天天有新傷。
Advertisement
那段時間,我很迷茫。
之前我還每天為過得好一點而忙碌,現在閑了下來,完全不知道每天應該干點什麼。
我有時候會想,我媽應該是十分慶幸做了這個決定的。
不會再被迫想起家里還有一個孩。
想到這,我渾渾噩噩地順著人群過著,直到英語課上突然被老師點名翻譯課文。
我正腦子一片空白地發呆,站起來看向手里的課文。
Sink or Swim。
我頓了頓,直譯了出來。
「下沉或者游泳。」
我自己都覺得很沒有邏輯,但是同學們也沒有人笑,老師也沒打斷我,我著頭皮繼續翻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