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讀書人,也幾乎沒握過筆,因而握筆的手勢頗為笨拙,歪歪扭扭地寫了我的名字,字寫得并不好看,但卻也未曾寫錯一畫。
我的名字還是我時教他寫的,近二十年過去,他旁的字不認得,卻依舊記得我的名字。
待我要他寫自己的,他偏生第一個字便頓在了那兒。
我索便抓著裴無疾的手寫了他的名字。
我這字兒是自練的,我時還是公主時便開始認字讀書,本就慧于常人,看過什麼向來過目不忘。
后來被裴無疾養著,他在爬上何青的床后,日子好過了些,雖沒辦法給我請老師,卻從未忘了托出宮采買的宮人給我買書墨紙筆。
換句話說,如今的我是裴無疾一手造就的。
我的字寫得甚好,鐵鉤銀畫,筆筆可見其風骨,顯得裴無疾方才寫的幾個字可笑得過分。
他臉皮厚,自不覺得有什麼,而后握著他筆的我卻倏忽間將頭擱在他的肩上,極為自然地摟著他的腰說:“日后你我了婚,我閑時便教你寫字如何?”
我將這世間男子滿昏話的本事學了個十十,如今從不顧惜臉面地同裴無疾這麼個閹人調。
他卻也沒像往常般將我給推開,驀然問:“還有幾日?”
“下月月初。”我說。
裴無疾也知道說旁的沒用,神飄忽間只定定瞧著窗外一只斜斜向屋的紅梅,映著遠青灰的天,憑空生出一子悵然來。
別人當他是只狗、一個玩意兒,可我傻,我不這麼想。
要是我對他壞點,待他厭惡多于喜歡,那該多好。
至,不會在這惱人的障上栽跟頭吃虧。
那天裴無疾自個兒出了府去,無人敢攔著他。
裴無疾在宮里半輩子,時沒賣進宮的記憶已經模糊了,后來舊朝隕落他又被輾轉賣來了梁州,一路上吃了不苦,也罔顧去欣賞這宮外景。
我說這梁州繁華,燈很好看,景也甚,還有一座摘星樓,登頂便似能將星摘了去。
我說有空會帶他來看,然而我總是很忙,我待自己向來嚴苛,如今封了侯還有許多做不完的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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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無疾倒也不是想不開,他只是單純給自己撒氣,于是自顧自地出走,就想等著下月初我說的婚期到了他再回去。
這本就是個蠢辦法,走至一半他就迷了路。
裴無疾沒見過那麼多的人,也沒瞧過如此多的新鮮玩意。
燈是好看,路邊小販的泥人也很好,糖鋪子里賣的糖甚是粘牙,沒有宮里的好吃,卻格外的甜,甜得似發了苦。
他早就不用穿侍服了,穿著一我給他挑的錦袍,青簪束發,又因子骨瘦,寬袍廣袖,偏生穿出了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文士風骨來。
時而有面紅的姑娘同他搭訕,他也搖了搖頭,一概懶得搭理。
若是十幾年前,他興許還會覺得熱鬧新奇,如今他只到陌生與恐慌。
井底的蛙是不能跳上岸的,眼見外界鮮花著錦,便再不想回去了。
裴無疾的岸不是所謂的自由,他舊日依附皇權而活,時間長了也早已經畏懼了自由。
如今他了離于皇權的孤魂野鬼,失去了獨自生存的能力,他的岸便了我。
他如今只能依附我去活。
裴無疾走了一路,亦問了一路,半道卻又下了雪。
他在路邊遇著了一只狗,黑不溜秋的,就一雙眼瞪得溜圓,躲在一草叢里瑟瑟發著抖。
裴無疾覺得自己看這狗,便跟前些日子我看被鐵鏈鎖著、赤🍑的他一樣,可憐可悲得很。
他跟這只狗同病相憐。
于是他便也俯下朝著那只小黑狗出了手,小黑狗見著熱源,毫不猶豫地便奔過去,被他一把抱進懷里捂著。
裴無疾接著往前,直至在摘星樓前停下。
那夜其實沒有星,只有如何都下不盡的雪。
但裴他覺得除了這地兒也沒別能去,數百級臺階,他舊日在宮里總是被罰跪,腳如今不是太利索,走得時間長了便會泛疼。
只是后來風雪吹得他上已經趨于麻木,他也覺不到疼了,一個人倒也磕磕地走了上去。
天高不勝寒,他后知后覺地開始覺得冷,在滿目風雪的高樓上又吃了一塊糖,也不含里,只干地嚼著,還不忘給狗喂了一塊。
一人一狗就這麼在了一方角落,迎著滿樓風雪可憐地看著一片銀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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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尋來的時候正看到這一幕,心疼的同時反又覺得好笑。
我本來在尋他的路上蓄了滿腔的怒火,見著他后卻又發不出來,他哭,我不能再把他惹哭了。
我正想上前把裴無疾給拉回去,他也看見了我。
他如今氣甚大,不僅會離家出走,見著了我,驀地站了起來,指著我巍巍道:“你別過來。”
說完不及我反應,放下懷里的黑狗翻就坐在摘星樓一側的欄桿上,一半子霎時懸了空,若摔下去,便是碎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