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我看,二公子對姑娘有真心,自姑娘消失后,二公子派了好些人去找,差點把我這春風樓給砸了。說起來,姑娘這段時日究竟去了哪里?定遠侯府的侍衛們連城外的莊子都找了,都沒尋到姑娘的蹤跡。」
我著鏡子里那張明艷得有些陌生的臉,勾了勾:
「哪也沒去,欠了些人,在街邊幫人賣餛飩呢。」
眾人一愣,紛紛笑起來。
「姑娘真會說笑,誰不知道姑娘十指不沾春水,最金貴不過。」
「想當初,二公子出一匣子明珠,讓姑娘給他煮碗湯面,姑娘都直接轉走人,怎麼可能去賣餛飩呢。」
「嘿,也得虧是二公子對姑娘深,才不生氣,換作旁人,早被拉出去打殺了。」
我懶得再聽,揚了揚手:「桑媽媽,我要吃餛飩。」
桑媽媽一愣,連聲應下:
「東街新開的那家餛飩攤子,皮薄餡大,味道極好,我這就讓人給姑娘買。」
我搖搖頭:「不,我要吃城南細柳巷子的。」
桑媽媽有些遲疑:
「城南是下九流待的地方,東西也不知道干不干凈,姑娘是個金貴人,別吃壞了肚子,耽誤了喜事。」
我迎著的目,一字一頓:「我就是要吃細柳巷子的餛飩。」
餛飩到底是沒買來。
我并不意外。
公跑得氣吁吁:「姑娘,我打聽過了,細柳巷子里原有一家餛飩攤,是個書生開的,只是現在沒了。」
「聽說那書生前些時日不慎落水而亡,餛飩攤也就不開了。」
我垂下眸子:「那個書生,他什麼?」
公一愣,結結:「好像是姓賀,賀……賀什麼來著。」
賀西洲。
我在心里默默補充。
其實我早知道餛飩買不到。
畢竟,做餛飩的人是我親手埋的。
但出嫁前,突然很想從別人口中再聽一聽他的名字。
那是他在世上留下的為數不多的痕跡。
只可惜,春風樓的公,能將每一個富貴門庭里的小廝姓名牢記于心,卻對一個街頭賣餛飩的清貧書生過耳即忘。
眼見我神不虞,公生怕桑媽媽怪他辦事不利,搜腸刮肚,終于想起一樁事:
「說來那書生也是命苦,要是沒有那樁意外,今日原準備親呢,街坊鄰居都通知了,沒想到人說沒就沒了。那個新娘子,聽說是他不知從哪里救回去的孤,花家底才將人救醒,結果書生一出事,就卷了東西跑了個沒影。街上的人都說,婊子無,戲子無義。那樣忘恩負義的人,配不上書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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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龍燭,如意秤,合巹酒,樣樣俱全。
除了是半夜一頂小轎從側門抬府,其他布置都與正經嫁娶無異。
在納我這件事上,蕭云起是花了心思的。
跳躍的燭火映在他的眼中,他將杯中合巹酒遞給我。
酒澄澈,馥郁芬芳,是上好的玉羅春。
我不肯接。
今宵同飲杯酒,伉儷深百年長。
這一杯合巹,我只愿與一人同飲。
可那人已經不在了。
蕭云起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還在怨我上次手?相思,我可以寵你,可你也得認清楚自己的份。」
他一把拽過我的手腕,強地將酒度到我口中。
我嗆咳不止,他卻滿意地笑了。
束帶解開,喜袍緩緩落地。
他的目落在我的背上,一寸寸掃過,如巡視自己的領地:
「我還擔心落疤,不曾想養得倒好,若是折損了這好皮,我可是會心疼的。」
背上未曾留疤,還要歸功于賀西洲。
剛被他帶回家時,我昏沉了好些日子。
蕭云起氣頭之上,下手極狠,饒是我年輕,也在生死關上轉悠了一圈。
等意識完全清醒,背上的傷已經不流了,只是猙獰的鞭痕依然醒目。
回春堂的張大夫說,只有用最好的生散,才能消除。
五十兩銀子一小瓶,至得涂滿半年。
我攏了攏服,不以為意。
留疤便留疤,離了春風樓,這輩子便不必再靠這皮囊活。
是是丑,又有什麼關系。
賀西洲卻若有所思。
他從床底的瓦罐里,點出五十兩碎銀子,其中還有幾串紅線串起來的銅錢。
那是前些日子剛攢的,尚未來得及兌換銀子。
我著生散溫潤的瓷瓶,久久不語。
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好,一切都是有出價的。
太天真的人,在如今的世道,活不長久。
我忽地一笑,擺出恩客們最喜歡的模樣:
「賀西洲,你對我這麼好,是不是對我別有用心?」
「事先說好,看你模樣不錯,春風一度可以,長久夫妻恐怕你出不起……」
話未說完,手里突然被塞了一個熱乎乎的碗。
溫溫的,并不燙。
里面是他親手煮的小餛飩。
賀西洲的語氣像對著一個蠻不講理的小孩子,有些無奈又有些頭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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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不要這樣作踐自己。」
「往后日子還長,我只是不想你后悔。」
我向來伶牙俐齒慣了,從不耐煩聽人講些大道理,但那天不知怎麼,嚨里像堵了塊東西,竟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這種覺十分憋屈。
就像我已排兵布陣,架勢拉開,自信對方無論如何出招,都能將他打個落花流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