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時候,馬跑累了,人也跑累了。
阿卡說:「青魚,我們歇歇吧,實在吃不消了。」
我聞言下馬,警惕地環顧四周,取下馬背上的皮囊水壺遞給了。
以我對蕭遠山的了解,他不會放過我們的。
即便他肯,那位惻惻的孫先生也不見得會放過我們。
我知道他們太多的。
非我族類,其心必誅,這個道理我比任何人都明白。
因此稍作休息之后,我提議與阿卡等人分兩條路走。
阿卡向來是個頭腦簡單的,對我的指令從來都是「順從」二字。
我們約定好了,在揚州城外匯合。
我慶幸自己做了這樣的安排。
那晚我帶著一小隊人,在林子里燃了火堆準備休息的時候,四下危機環繞,還是被人追上了。
我那僅能用來防的三腳貓功夫,怕是連一招都抵擋不過。
但我知道,那幫人的目標主要是我。
因此快速地翻上馬,對一眾舊部道:「大家都是拼殺的好手,保存好力氣,一定要活著回去,到了江南,我請你們吃酒!」
說罷,狠狠地揮了馬鞭,快速地飛奔而去。
果然,刺客也是兵分兩路,大部分人來追了我。
那日也不知跑了多久,林子里飛鳥走,鬼火幽幽。
馬兒被斬殺,我挨了一箭。
生而為奴,我的忍耐力和生存能力絕非他們可以想象的。
我在林子里東躲西藏,潛水草纏的水底,又躲在巨石坑半宿,憑借敏銳的察力,幾次險。
天亮的時候,刺客終于走遠了。
我捂著傷口,臉慘白地上了一輛進山拉柴的牛車,趁車夫不備鉆了滿車的柴火堆里。
牛車晃晃悠悠地行駛在山路,我哆哆嗦嗦地睡了一路。
直到渾是地站在喧鬧的大街上,在眾人驚懼的目下,我朝著衙門的方向力前行。
「反賊劉青魚!前來投案!」
我不想死,但他們不會放過我,到了這個時候,能護著我的反而是一心緝拿我的朝廷。
府衙大門近在咫尺。
「嗖」的一聲!
不知何出的一只長箭,穿進我的。
滿腔🩸,意識模糊,我踉蹌地又朝前走了一步,里念念有詞——
「劉青魚,前來投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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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可能命不久矣了。
腦中很多一閃而過的畫面,像是回返照一般。
有我的妹妹青柳,從小就依賴著我,小小的手攥著我的服,躲在我后探出頭看人。
有一同長大的蕭遠山,小小年有濃黑的眉,他在看著我笑,眼眸澄凈,牙齒潔白。
還有那將我調教揚州瘦馬的管婆,夏日蟬鳴,悠閑地喝著茶,桌上放著鞭子,對我們一眾小孩字正腔圓道——
「人分三六九等,攤上了這樣的命,你就得認,認不清的,就只能死,索賤命一條,也不值錢。
「今日我只為告訴那些能認清的,想往上爬的,奴也有奴的好活法,你守規矩了,主家才會喜歡,他們喜歡了,不你有好日子過,連帶著家人也能照拂一二,所以小姑娘們,好好地活著吧……」
我還記得咧著的,一張一合,猩紅無比,最終化為漫天的火。
強殺掠奪、飽摧殘的奴役們,舉起鋤頭、砍刀,任何可以拿起來的武,揮向吃人的權貴。
整個過程,阿卡站在我旁邊。
我在做什麼呢?
哦,我在冷眼看著。
高高在上的人啊,從現在開始,火燒到你們腳下了。
那些肆意增長的仇恨,伴隨著每一次殺戮,令我染紅了眼。
濺在臉上,是溫熱的。
手中那把宰人的刀,是生冷的。
直到徽州城外,我混跡在流民之中,躺在那顆出新芽的柳樹下。
夜半月圓,探出頭去,那個男人閉著眼睛,大氅之下,我環著他的腰,坐在他的上。
皎潔的面容,泛的是慈悲的。
他可真好看啊,比天上的月亮還要好看。
……
我可能要死了。
我聽到夏湛在我。
「玉姿,玉姿……」
聲音與記憶重疊,我聽的最多的是抵死纏綿時,他在我耳邊啞著嗓子的呢喃,他我名字的時候,那般。
可這次,他的聲音那樣急促,如雨點一般,地砸在我心上。
「玉姿,你不準死,爺不準你死,你欠我的,還沒還清。」
好霸道無禮的人。
我劉青魚,從不曾虧欠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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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年之后。
上京人人皆知,定國公府近來有大喜事。
那位年逾二五的世子爺,終于要親了。
宮賞賜不斷,太后高興得連連稱好。
世子爺要娶的,自然是與他青梅竹馬一同長大的表姐——曾經的江西總督之,趙明玉。
然而沒人知道,新婚那晚,著一喜服,蓋著紅蓋頭的,是我劉青魚。
趙明玉已經死了。
我也是后來才知,自便有不足之癥,常年不離湯藥的養著。
后來驚聞家中噩耗,氣急攻心,子已經是油盡燈枯。
回京時,遠在襄的國公夫人便給夏湛遞了書信,只道那邊的名醫診斷,趙明玉活不了多久了。
嫁給夏湛,一直是的心愿。
但是真的命不好。
心心念念的那場婚禮,最終還要被一直瞧不起的江南奴頂替了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