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清瘦許多，崔三娘應該跟他鬧得很厲害。
深夜前來，已然不妥，更何況是這般，堵在我的門前。
有丫鬟壯著膽子上前請他退后，謝慎之垂眸片刻，而后抬起頭，眼中竟已含著淚。
他終于后悔。
他聲道：「我和崔三娘……我不過是憐孤苦……」
想來那日我同謝妄之講話，該是被他聽到。
我攏著袖看他。
「跟我沒關系了，」我說，「你沒有必要和我解釋。」
謝慎之張口，千言萬語，最后吐出苦嘶啞的一句抱歉。
抱歉什麼呢？
我曾在佛前叩首三千替他許愿，也曾被馬韁割出痕。
但這些都是我一廂愿的事，與他無關。
我沖他搖搖頭。
「你并不欠我。」
謝慎之，你并不欠我。
想起他命里有大劫，我人去架子上把那串佛珠取出來給他。
「你當年救過我一命，雖說事后我母親也曾到貴府上去答謝，但一些金銀俗，終歸表達不了我心里的激。倘若你日后有什麼需要，我們蘇家，在朝中多也說得上話。便是我夫君，在外面也有些人脈。有用得著的地方，你說一聲就行。」
「這串佛珠我曾供在佛前許多年，希能保你平安。」
謝慎之呆呆地著那串手串，心腔仿佛被一只大手用力握住。
他苦笑起來，眼中滿是酸。
「我寧愿你恨我。我們……我們本該……」
謝慎之上前，后突然進來清清冷冷的一道聲音。
「三弟。」
謝妄之養病久了，總是一副閑散的樣子。
現下他垂手站在房檐下，服袍帶上下翻飛，眸中厲攝人，我忽然想起這個人，是我們大靖的錦衛指揮使，執掌詔獄，心思深沉。
「如今是謝家大夫人，你深夜找你大嫂有什麼事？」
謝慎之含恨道：「倘若不是我一時糊涂，這樁婚事，又豈會得到你？」
謝妄之站到我前，面含警告地睥他這個弟，冷冷地拍了拍手。
「三公子喝醉了，來人，送他下去休息。」
謝慎之掙要攙扶他的侍從，聲音幾乎帶著哭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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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你是庶出，年時我母親對你多有苛待，我做錯了事，往往也是你替我罰……母親說你替了這樁婚事，以你今日權勢，怎會再聽我母親的話……」
「你是自己也想娶蘇小姐吧……」
我驀地看向謝妄之。
他擋在我前，看不清表，只聽見他笑意譏諷。
「是又如何？」
「還要多謝你啊，三弟。」
8
謝慎之向皇帝上了折子，自請去嶺南駐軍。
世家子弟去戰場掙軍功的不在數，可嶺南是個例外。
嶺南林深毒瘴多，往往還來不及上場殺敵，就已葬蛇沼迷霧之中。
這是最危險的去，就連參軍的餉銀都比別多一倍不止。
他這一去，生死難料。
謝母大病一場。
年近四十才喜得一子，又因修士預言，將子送去佛寺，骨分離。
好容易盼得孩子平安長大，卻又執意要去嶺南吃苦。
如何得了。
聽聞謝母病愈后，遷怒于我，覺得是我造就謝慎之種種坎坷，算算年紀，他今年正好十九，算是應了命里的劫數。
的嬤嬤私下里勸我，防著謝母些，恐一怒之下想岔了，對我做出不好的事。
我搖搖頭，不說蘇家顯赫，就說如今謝家門楣，大半也是謝妄之這個錦衛指揮使撐起來的，不敢對我如何。
防人之心不可無，不過該防的人，不是我。
我派了兩個人去崔三娘住附近盯梢，倘若有什麼事，暗中接應一二。
果不其然，沒幾天傳來消息，崔三娘差點中毒，現在已經被送出城了。
從此以后，天大地大，不知會去哪里。
謝妄之的傷真正好是在冬末。
他居高位，聽命于圣上，手底下又那麼好些人，只不過傷口結痂，便又出去當值。
世人畏錦衛如活閻王，誰又能想到，策馬而過的指揮使大人，錦之下，滿的傷。
打春那日他終于得休沐，恰逢天氣很好，一碧如洗的湛藍，我們決定去跑馬場看看兩匹小馬駒。
一匹颯，一起青騅。
都已經長大了，周皮在日下泛著油亮澤，會呼哧呼哧地用耳朵蹭人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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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妄之突然來了興致，翻上馬，周意氣發，眉目飛揚。
他往前略俯下，朝我一挑眉。
「敢同我比馭馬嗎？」
倘若比別的，我恐怕還要猶豫一會兒，可是他說比騎。
我揚起臉看他。
「倘若你輸了？」
謝妄之拱手一笑，「任憑謝家大夫人置。」
我心底轟然一聲。
婚后謝妄之也過我很多次夫人。
但那更像是例行公事，一個稱呼而已，跟阿貓阿狗沒什麼區別。
從沒有像現在這樣，眼底帶笑，肆意張揚。
我有點不好意思地別過臉去，微微嗔道：「那你說話算話。」
袍被風灌滿，側塵土飛揚，馬蹄聲如雷。我從未騎得這麼快過，連撲面而來的風都覺得如刀，卻還是咬牙，夾馬腹，狠狠一揮鞭，颯沓如流星。
謝妄之跟在我側，幾乎與我并駕齊驅。
一路疾馳，苦悶都被甩在后，我吐出中一口濁氣，只覺快意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