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年,最喜作畫,索坐在杏枝探頭的窗下,一筆筆地將日子畫。
筆下的我,一襲紅,墨發高束,搶來大哥的紅纓槍就跑,笑得熱烈張揚。
筆下的大哥,姿拔,鐵骨錚錚,站在一旁看我們鬧,像極了高山上常年不敗的孤松。
筆下的溫昭,乖巧恬靜,也靈如小鹿,總提著擺踩在大哥的影子里,眉眼是藏不住的歡喜。
春去秋來,姜芙畫了又畫。
畫得最多的,還是與大哥一起練槍的皇帝溫聿。
作為先帝的嫡長子,溫聿自小被當作儲君培養,氣質斐然。
或許從小到大都見這張臉,我并不覺得他有什麼好看之。
可姜芙最愿意將他畫。
只因那年溫聿路過宮苑,幫撿回了掛在樹上的風箏。
開口閉口,再不是「我爹我爹」,滿心掛念的,了那氣質清朗、面如冠玉的「皇帝哥哥」。
畫花影錯落的宮苑中,十七歲的帝王衫華貴,眉眼溫潤。
畫杏花飄香的春日里,手持長槍的溫聿如清朗玉石,整個人熠熠生輝。
對,該是這樣的。
懷春,眼里的意中人,該是這樣的。
登基七年,從未真正廝殺于戰場的溫聿,該是這樣的。
放下畫,我順著姜芙的視線去,卻覺得背脊寒涼。
宮苑中,正與大哥比武的溫聿,一把長槍已經舞得出神化。
可一招一式里。
我分明瞧見了他眼底的殺意。
那是尸山海中,浮沉出來的凌厲殺意。
他的槍指向何方,他的恨從何來……
那幾日,我將尚學宮的史冊翻了又翻。
字里行間,盡是功高蓋主、狡兔死、走狗烹……
是戰功赫赫的阿爹與父兄嗎?
是功高蓋主的忠勇侯府嗎?
還沒等我想明白,便見風雨至、殺戮來……
6
景和八年,春日好景。
大哥奉命進宮的第二年。
十八歲的溫聿,終于真正掌權親政了。
看似簡單,實則腥風雨、兵荒馬。
作為托孤重臣之一的靖北侯反了。
率大軍一路殺到皇宮,到都是殘骸,到都是🩸。
他是先帝最信任的兄弟,把持朝堂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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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頭來,機關算盡,卻棋差一步。
因為他沒想到自己抱著長大的小皇帝會使長槍。
更沒想到十八歲的溫聿會用沈家軍的槍法,親手削掉他的腦袋。
風雨來,殺戮起。
烏云散,河清……
刺目耀眼的,照亮了一切不諳世事的天真。
太后讓我們練槍、大哥奉命回宮、年輕帝王眼里的殺意……
所有的疑問,都有了最清晰的答案。
站在冗長的宮道上,我第一次仔細打量著這座巍峨的皇宮。
那是怎樣的一片天!
它四四方方,與十丈宮墻相連。
帶著若有若無的🩸氣,得讓人抬不起頭,也直不起腰。
鎮北候死了。
同為輔臣的姜相如何,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溫聿親政的第一個月。
剛迎來十五歲的我,被推上了皇后之位。
冊后消息傳遍全京城的那天。
喝得醉醺醺的姜芙,拉著溫昭闖進忠勇侯府,死活要與我打一架。
見我不肯開房門,一遍遍地罵著:
「沈宛辭,你搶我男人,你搶我男人……」
被溫昭和大哥帶下去,灌了一大碗醒酒湯后,又晃晃悠悠地來拍我房門:
「沈宛辭,剛才的事就過去了,溫聿他不是我男人,你當皇后不許秋后算賬。」
「算賬我也不怕你,我爹可是丞相。」
從此,開口閉口又是「我爹是丞相」。
就好似那幾年的「皇帝哥哥」,只是這個明張揚的,一場綺麗的夢境。
酒醒了,夢也散了。
姜芙喜歡溫聿,太后不是不知道。
我七歲進宮,與溫聿的關系如兄妹,太后不是不知道。
可知道又怎樣……
親自把中宮冊寶給我,我做個賢良可心的皇后。
「只有沈家的兒做皇后,將士們才能效力,我大周才能安穩。」
帝后大婚,人人道郎才貌、天作之合。
沒人記得那個爬樹翻墻的野丫頭,也曾努力要爬出這四四方方的天。
也沒人知道喜燭高燃的坤寧宮外,年輕的帝王握著一枚舊荷包坐了一夜。
誰讓我是忠勇侯的兒,忠勇兩字,是沈家對江山社稷使命般的守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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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讓他是執掌江山的皇帝,是皇帝,就要與視為小妹的沈家共飲合巹酒。
掌江山、收失地、肅朝堂……
這江山初掌、失地未收、朝堂未肅……
我們這群人,就生生被困在各自的宿命里了。
7
景和九年,我為皇后的第二年。
整日讓我收子抄佛經的太后,又開始給十六歲的溫昭選駙馬。
千挑萬選的畫像蒙了塵,也不見溫昭看一眼。
太后無奈,只得把姜芙接進宮,要我倆番勸兒。
臘月二十,殿外鵝大雪。
姜芙翻著爐子上的烤紅薯,連打兩個哈欠:
「有什麼可勸的,你把溫昭當小姑子,人家想做你大嫂……」
我一口熱茶噴在臉上,嗆得連連咳嗽。
后的溫昭突然湊過頭來,眼睛彎月牙:
「我就是喜歡沈云舟啊。」
「你搶了我皇兄,不許我搶你大哥?」
落雪的窗欞有風吹來,吹了滿殿的香氣,也吹起了心頭漾的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