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我總是重生在二十歲那天。
而我的母親,死在我二十歲生辰前一天。
我一遍遍在滿殿白幡中重生,耳畔充斥梵音呢喃。
母親躺在冰棺里,面容冷肅。
一如曾經面對我的每一日。
總是冷著臉疏遠我,把我當禍星。
1
兒時我挑燈夜讀,會撕毀我的書,藏起青宴宮每一蠟燭。
我反抗,便罰我繞著青宴宮跑三十圈,或者用戒尺打腫我的手心,再或者將我后背鞭撻出。
一遍遍跟我強調:「你只是一個皇子,這輩子最多封被為閑散王爺,我不準你有其他野心!」
太子趙君堯,他被給予厚,宮里人希他為堯舜禹那樣賢明的君王。
我趙柏卿。
我最多只能做山野里的松柏。
不,越是被約束,我越是想要,我拼了命地至尊之位。
母親一心一意擁護皇權正統,把所有溫全部留給皇后和太子。
因年紀已大,無法挽留皇帝的心。
在這后宮里自保的唯一途徑是投靠皇后。
這令我到恥,唯皇后馬首是瞻,在后宮被議論坤寧宮頭號狗子。
懦弱、諂,包攬皇后邊嬤嬤的活計,親自給皇后侍茶、捧痰盂。
對待太子比對我還親,夏日為他納鞋墊,冬日為他棉。
可笑地是我竟然沒穿過制的裳,連一個香囊也未曾為我過。
為此我深深恨過趙君堯。
他生來就是正統繼承人,他不費吹灰之力就贏得了我汲汲求的,他甚至奪走了我親生母親的。
后來皇后重病,幾乎藥石罔醫,太醫最后開了幾劑猛藥。
我母親以試藥。
是藥三分毒,猛藥更是毒劇烈,母親原本健康的被毒得千瘡百孔,從此狀況一落千丈。
我眼睜睜看著被自己的愚忠害死。
這種人不值得被憐憫。
后來何小圓那呆瓜竟然說:「你娘一定很你。」
說這話時我們走在飄雪的宮道上,凍得瑟瑟發抖,鼻尖一點櫻紅:「冷死了,你穿得這麼單薄,竟然跟沒事人兒一樣。」
我淡聲道:「兒時母親經常罰我在鵝大雪中蹲馬步。」
瞪大眼,雙瞳黑亮如水晶葡萄。
片刻后說出那句讓我哭笑不得的話:你娘一定很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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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自己。」我本能地抗拒這個話題。
何小圓歪頭看了我一會兒:「其實你自己心里也清楚對不?嚴厲地對待你,是想讓你變得更強壯,親近皇后,是為了站好隊保全你……」
我斜一眼,厲聲道:「你以為你很聰明?何小圓,你知不知道你蠢得要死?」
立刻噤了聲,眼眶微微泛。
我大步流星直奔琴室,何小圓在我后跌跌撞撞地追。
我不想理,也不想回憶關于母親的任何事。
我不需要母,任何之對我而言都是累贅。
如影隨形的孤獨能讓我更強大更清醒,如同站在雪山之巔,睥睨眾生。
直到我真的為皇帝后的某一天,我偶然聽見冷宮老嫗的閑談。
「陛下的生母用心良苦,若是不結先皇后,只怕先皇后會讓他們母子倆「出點意外」。」
「是啊,當年五皇子不就是這麼沒的嗎,雖說太子已經很出眾了,但皇后面善心狠,容不下任何眼中釘……」
「陛下的生母進宮前,曾是生慣養的獨,只有咱們這些宮里老人記得,當年有多孤傲,拿到本書能看一整天,后來為了兒子,什麼尊嚴也不要了,甘心做先皇后邊的走狗……」
我駐足在冷宮外。
已是春日,墻上葳葳蕤蕤的爬山虎漫碧海。
心中早有猜測,卻不敢信——母對我來說太奢侈,我不敢妄想自己曾經擁有過。
此刻竟然聽到旁人肯定這種猜測,等同于肯定,那曾經莫須有的。
我確鑿無疑被母親深過。
面前波瀾壯闊的碧海被風席卷,化作漫天飛舞的紙錢,白幡搖,冰棺里母親不笑不怒。
我永遠都只差一天,永遠錯過最后能看見音容笑貌的那天。
就像我永遠無法改變的命運。
低下頭,我看見自己明黃的龍袍,巨大的溫和悲傷莫名讓我心尖戰栗。
這一刻,浮現在我腦海里的,竟然是何小圓的臉。
2
何小圓,唉,何小圓那個呆子啊。
我一遍就能學會的東西,要學十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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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不得不延長待在我邊的時間。
原本以為,這一世我還是注定只能踽踽獨行。
我要天下,要海晏河清的盛世,要九五至尊之位。
我要走的路異常陡峭寒冷。
太子黨難以扳倒。
他代表王朝正統,而且母族勢力強盛,皇后出名門周家。
家出了三任尚書,兩任地方大員。
但表面越是鮮煊赫,里越是藏污納垢。
我第一個拉攏的人是周家庶子周繆。
他娘是舞,被主母打罵致死,而他對主母孝敬至極,為其洗腳,為其日夜祈福。
人人稱贊他是溫潤如玉的大孝子。
而我第一次見他,就嗅到了同類的氣息。
只需輕輕點撥,他便歸順于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