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肅啊,在一條深巷子里讀了七年書,他書是讀得極好,可那些實業都是他不曾經見過的。
當朝圣上注重實業、意通商,我這些年也是乘了圣上的東風。殿試前,趙肅曾央著我一遍一遍地給他講那些西域生意,真還就派上了用場。
沒去過嶺南的陳長歌經不起我追問,他又如何能經得起我問呢。
趙肅和陳長歌灰頭土臉地退下了。
嵩朝我敬茶:「夫子,那便是你曾瞧上的郎君嗎,除了臉好看些,瞧著很不怎麼樣。」
我一飲而盡:
「哦,夫子也有瞎的時候。」
6
有了嵩公主的提攜,我頻頻出現在京城的盛宴上,雖說都是私宴,也有了幾分名聲。
眾人皆道嵩公主不知從何得了一位夫子,頗有見識。
宋將軍的夫人都下了拜帖,請我空閑之時,去教一教的小兒。
趙肅和陳長歌坐不住了。
一日回家。
便見家中如被盜賊掃過,財一應俱空。
我去里屋查看,不僅許幾件首飾和都被翻走,我藏在床下巷子里的草稿、圖紙,皆被掠去。
不止如此,筆墨紙硯被紛紛掃落在地,硯臺碎了幾塊,滾落至里屋門口。
我去報,被敷衍著趕出門庭,再去,便不接見,只說老爺外出了。
使了好一番銀子后,那京轉著眼珠子勸我,姑娘何苦要與上面斗呢。
后來找我的,是趙肅,彼時距離他高中探花郎,已經過了半月有余。他回了趙府,再不曾踏進過這條小巷子。
我著眼前人悉又陌生的眉眼,不知短短幾日,我們之間竟已過種種百般。
他勸我,說許給我側夫人的位子,再替我準備十抬嫁妝,好我在家安心待嫁。
「鶯鶯,長歌的父親是尚書,表哥是王,又是今朝子恩科的前三甲,我只得許正妻。
「你放心,長歌醉心詩書,日后等我開府,大小事宜還是由你做主。
「鶯鶯,我心中有你。」
王是今年科舉殿試的主辦,趙肅不知何時搭上了這座大山,他太想爬回去了,七年時間,他從未認命過當個平頭百姓。
我看著趙肅似乎誠摯的面孔。
我曾極了郎君的眉目,可多年相伴,我越來越忙碌,他也越來越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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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已經不知我在想什麼,我也不知他在想什麼。
確實可笑。
「趙肅,窈窕淑,君子好逑,你自去尋你的好姻緣,我也從不怪你。
「可相識多年,我有多鐘讀書,你知道的,卻做出送走我書稿的事來。你也是讀書人,難道不知道自己的心被他人抄襲,是怎樣不可容忍的事?」
趙肅急急地反問:「可你讀書寫文章,還想舉薦個功名,不就是想有個好份嫁給我嗎?」
「你殫竭慮,遠赴嶺南,是為了我們能過上好日子。可我現在考中了,父親如今極看重我,我們已經有好日子了,你又能做側夫人,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我啞口無言。
怎樣是好日子?
原諒害死母親的人,再讓我為安姨娘一樣困在后院里的人,就是他說的好日子嗎?
趙肅啊,那我們這七年的辛苦,七年的堅持,又算什麼?
見我不應,趙肅的面上出現了幾分兇狠:「今年的子恩科已經過了,待到三年后,嵩公主恐怕都嫁人了,你拿回那些手稿也無用。」
既然敢同陳長歌板,我又豈會只有嵩公主一張底牌。
「皇子亦有舉薦之責,且不恩科三年所限。」
「皇子?紀王?」
紀王和嵩公主有姻親關系,是如今年皇子里頗有才干的一位。
當今圣上尚未立儲,陳長歌的表哥王勢頭正熱,紀王、趙王、燕王都虎視眈眈。
「你竟要參與這些紛爭嗎?」趙肅到不可思議。
「如何不可?」
「你一個丫鬟……」到我冰涼的眼神,趙肅像才反應過來,止住了話頭,囁嚅著說,「鶯鶯,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擔心你。」
這段時日的困、難過、不舍,終于找到了出口。
趙肅啊,終究不曾高看我。他將我的奴籍從趙府贖出,卻沒有從他的心里贖出。
我曾經他念邊有我,是因為我們都是普普通通的平頭百姓,縱使我是丫鬟出,他也不過是個被趕出家門的窮秀才。
而當他高中探花郎,重新被趙府接納,他卻好似驚覺我們之間份的云泥之別,憂心我配不上他。
我抬手送客,不愿再和他多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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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肅長嘆一口氣,想說些什麼又止住了。
過了一個時辰,陳府的管家來了,說今晚會將我的東西還回來。
「還請姑娘給幾分薄面,白日里不易人看到。」
我頷首,日后橋歸橋、路歸路,我們再不相干。
7
好巧不巧,天將黑的時候,嵩派人傳信來,說紀王要見我。
紀王是圣上第三個兒子,母族并不顯赫。
王驕縱,向來看不起商賈一流,我也并無門路,因而轉投了紀王門下。
紀王善察言觀,圣上近些年想開通商路,但朝中眾臣對遠疆知之甚,這是個很好的時機,無論是對紀王還是對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