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隔兩日，積雪皚皚。
我和茶鋪告了個假，早一個時辰回家，好清理積雪。
剛套上短靴，踩進雪堆里，卻看見隔壁正房的租客正巧也慢悠悠拿著掃帚出院來。
除了茶水鋪子的活計外，我還幫著繡房做些刺繡賺零用，平日忙里忙外，早出晚歸，很能到鄰居。
住了快半個月，這是我頭次見到這人。
他長得極高。
放眼整個京城，解懷元已經算是眾公子里出類拔萃的了，姿頎長，如竹如玉。
但和這位鄰友一比，卻顯得矮了一頭。
他沒玉環，沒綬帶，無斗篷，無簪飾。
在鵝般落下的雪中，只著一件單薄的黑短。
我本是不經意瞥了一眼，但他腰一晃，就像是黑的漩渦，莫名其妙把我的注意勾了去。
我自詡也算是識人無數，在李家莊子里見過鼓起的莊稼漢，也在京城瞥過幾眼貴胄家的公子哥。
卻不知道為何，這一次就跟蒙了心似的，眼睛止不住往他上搭。
于是，那雙沉靜的眼，便追蹤索跡，找上門來。
我暗不好，連忙別開頭。
悶悶的掃雪聲傳來。
我低著頭，裝模作樣地掃門檻前的雪，只等他走了，再去清走道上的積雪。
忽然，一雙手映眼簾——袖口挽到臂彎，小臂的稍稍用力，便顯出線條。
他挨近時，我才聞到，他上帶著木材的清香。
我恍惚抬眼。
發現不知何時，他已經幫我將走道上的積雪全部掃凈，無聲離去。
一條寬闊平整的走道連通了主房和角屋，又一并匯條更寬闊的大道，通向外面。
5
快年關的時候，我多接了幾個針線活，幫繡房趕制一批棉。
解夫人堅持要與我分擔，甚至趁我不注意，拿了一半的料子樣，生怕我搶，還小心翼翼在被角下面。
我擰著眉，讓好好養病，別太勞累。
卻笑著沖我眨眼，宛如般頑劣：「翠翠，你就讓我繡吧。我繡工可比你好多了。」
我愣住了。
我娘徐芷翠，翠翠是的小名。
解夫人，真的老了。
我緘默地為披了件斗篷。
解夫人低頭咕噥：「我知道你不聽。可我還是覺得李家六郎配不上你。但誰配得上呢？誰配得上這麼好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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眨了眨眼，驟然清醒，眼神又回到了平日里溫又疲憊的模樣。
解夫人說：「若昭，回來啦？」
我點頭：「回來了。」
我收走手里的針線，訝然地盯著自己的手，完全不記得自己何時拿的。
我撒謊安道：「你幫我做好一大半了，解夫人，多謝你。」
解夫人抿笑。
我抱著，拎了個馬扎，去院子中繡。
一來是免得解夫人又要想和我分擔。
二是因為鄰友的正房，燈火亮堂，我借點他的，能省些燈油錢。
屋外寒冷，我的手指凍得有些發僵，繡的速度自然不快。
但這批棉都要趕明日付，時間不能拖。
唯一幸運的是，不知為何，那主房的燈亮到丑時還沒滅。
繼而，我聽見了門板的響。
我抬眼。
一籠燈火下，我終于看清了他的正臉。
他長得俊朗，不如解懷元致。
鋒而不艷。
像有狼毫沾滿了深黑至稠的墨水，往我的脊骨劃了一筆草書似的。
一電流從我的骨髓深生出來，帶著種莫名的震。
我咳了一下，掩飾住自己的慌，「我得趕制一批冬，莫非是響吵到了你？若有打擾，實在抱歉。」
他開口：「無妨。」
他躬下腰，背把衫鼓起，后腰顯出漂亮的一節弧度。
他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夾住布料，順著線輕輕一，似乎在估量針腳的細。
接著又說：「我來。」
我站起，下意識抓住那疊冬的角。
深邃眼眶中的雙目未與我對視，克制地將目凝在我后的雪夜里。
他低聲說：「別怕。我不是搶你的服。我來幫你。」
我張了張。
——我知道，只是不好意思讓公子代勞。
但心跳得太快，張到嚨干，說不出這句話來。
我聽見他又說：「我顧三，做木材生意，鋪子就在南永平坊南二街，你別怕，我沒有惡意。」
他微微用力，把冬收了過去，不由分說地往正房走。
「今晚融雪，天寒。姑娘回屋早點休息。」
我咽了下嚨，一腳深，一腳淺地回了屋子。
躺在床上，阿寶迷糊地睜眼，進被子里，把頭挨在我的手掌下。
我把他抱出來，讓他枕著我的胳膊，拍了拍他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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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思不定地看著天花板。
給這幾日的異狀下了個定論——合該是年齡到了，我開始想男人了。
6
我去繡房送冬的時候，捎帶和們打聽了位人品不錯的婆。
張婆為人潑辣干練，問了我的況，連連挑眉——
「你這是拔葫蘆，一個后面連著一骨碌啊。帶著婆婆和倆小孩，可不好找啊。」
手指沾唾沫，翻了翻名冊。
「丈夫死了幾年啦？」
我想解釋，又覺得反而不好解釋，未婚子帶兩個孩子，似乎更難理解。
罷了，等遇到合適的，到時候再和細細解釋好了。
我便面不改地說：「哦，死了快三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