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便知道了,此刻鬧脾氣,非是為難奴才們,只是自己心里不快罷了。
我遂進去行禮,滿目高興,巧妙地勸:「娘娘,小侯爺稍后便到,讓奴婢服侍您更梳妝吧。他許久未見胞姐,想來也是滿懷期待了。」
這句話點醒了徐瑥,表面上一怔,心里說道:【唉,是了,總不能愁眉苦臉地去,瑜弟又掛念我在宮里不快活,他本就夠難心的了。】
徐瑥打起神頭,也笑了笑,命我為好生打扮,不可讓人說憔悴了。
徐瑥好不容易強撐起笑,徐琨瑜卻耷拉著腦袋來了。
一厚重的戎裝,裹住年紀輕輕的兒郎,那張抬起來的臉,籠著不屬于他那個年紀的愁思。
可他終究要擔起侯府的滿門榮。
徐琨瑜拉住徐瑥的手,未語淚先流:「姐姐,祖父、祖父病重,恐難熬過這個冬天了……」
5
一個是難得自由的深宮妃嬪,一個是心如麻的年輕主。
說不上誰能安誰,我只知那一天,徐家的這雙姐弟淚流滿面,仿佛在這一場秋雪中,流干了一生的淚。
從此盔甲覆,一個比一個心定命。
曉春算著時辰,向我焦急地使眼。
我知道,皇上故意將徐琨瑜拖到宮門快落鎖的時辰來,便是要他規規矩矩地,說半個時辰,就只能與他姐姐見半個時辰。
哪怕姐弟倆聊的,是家中最后一個長輩即將離世這樣的大事。
皇權高于父威,這是徐琨瑜從此獨行的開端之課。
我緩緩跪在地上,三思后言:「娘娘,宮門將要落鎖了,許奴婢送小侯爺出宮去吧。」
面上一派憤恨,有的話并不敢明說,只在心怒罵:【貓兒狗兒不聽話了還能撓他一下,可見我們姐弟是畜生都不如了,祖父病危都要我們乖乖聽話,只準相伴半個時辰!】
我將頭磕在地上,故意杵在徐瑥與徐琨瑜的中間,說話的聲音小了一些,只讓他二人聽到:「娘娘,忍得一時,方盼得來日長久。越聽話的,才能越不被防備。」
徐瑥的形明顯一晃,我未起,但知道一定注視了我好一會兒。
最后緩緩放下了徐琨瑜的手,說了句頗有深意的話:「瑜弟,扶這宮起,讓領你出宮去。此后你我當各自珍重,絕不能辱了徐氏的門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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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琨瑜安靜地點頭,我在他手前忙爬起。
主子可以重,但我不可恃寵而驕,失了分寸。
天暗了下去,我一路腳了好幾下,生怕錯過了宮門落鎖的時辰惹禍端,一口氣都不敢停歇地送徐琨瑜出去。
如是,趕到宮門口反倒比預料得早,我長舒一口氣,聽徐琨瑜離去前對我說道:「家姐如此重你,你該心懷恩,事事為謀劃,以為先。」
年將軍已有老的氣質,他將傘還給我,任夜雪覆在他的盔甲之上,「我徐琨瑜本不該說此大話,但我姐弟如今陷困境,我此后定當舍命打拼,將來未嘗不可位極人臣。」
他的劍柄微微轉向我,帶著威脅的意味:「你斷不能忘恩負義,否則,我將來必不饒你!」
我欠行禮,沉著笑答:「若非娘娘機警,奴婢為娘娘投泉水的當夜便該死了,又哪活得到如今呢?小侯爺大可安心。」
徐琨瑜明白我的意思。我當初以死搏生路,但在外人看來,確實是個為了主子不顧自己死活的忠仆。
所以他的神緩和了不,甚至帶著幾分歉疚:
「此后便有勞唐棋姑娘多為家姐費心了。」
徐琨瑜不會說好聽的話,只將語氣和了不:
「此行路,姑娘回去路上小心些。」
我笑道:「分之事,何談有勞?多謝小侯爺提點。」
他也跟著一笑,宮門邊豆大的宮燈,映在他清亮的眸中:「難怪家姐喜歡你。」
我領他出去,借著目送他車馬走遠的空當,我了宮城外的景。
可惜了,深秋的夜,云厚雪重,微弱的八角宮燈,只能照亮附近三步遠的地方。
但在我的經歷中,月亮就是那個月亮,不是地上霜,不是離人念,不是宮外的月亮就比宮里的圓。
反倒我現在在宮中的日子,要過得更有個人樣。
我看著徐琨瑜策馬揚鞭的背影,終于有些理解,徐瑥為什麼那般向往宮外的生活。
宮外的生活,對我而言是苦難的。
可對而言,曾是自由、是快樂、是自己能爭到的滿。
可惜了。
拼命想出去的人出不去,想留下的人卻難留下。
6
徐琨瑜做到了,那次出宮去,只用了三年,他就憑著赫赫戰功,做到了位極人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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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三年間,我保著徐瑥,在宮中做著明哲保的徐嬪,好,幾次三番想去馬場騎馬,我總是攔著。
封貴妃的旨意傳來時,我扶起,笑道:「冊封大典之后,奴婢陪娘娘去馬場吧。娘娘挑個喜歡的小馬,咱們自己喂養大,將來便親人了。」
徐瑥了我的臉頰,笑道:「還是你有主意。」
主貴妃獨掌的棲霞宮,我了這宮中頗年輕的掌事大宮。
曉春與我最相,但能聽到徐瑥心聲的,我連也不告訴,只當是我有本事,也真心替我高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