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喚過攤主,點了一壺芳香撲鼻的梅花酒,邊喝邊兀自聒噪。
旁邊的趙元熙卻一直端著酒盅子,無聲地含笑著我。
池瀲滟,而他的笑容燦若九春。
「誒,我方才的話,你們有沒有聽?我問你們,這到底算不算天意?」大哥見半晌無人回應自己,終是急了。
「算。」
「算。」
趙元熙居然和我同時開了口。
大哥瞧了瞧目繾綣的他,又瞧了瞧面通紅的我,漸漸咂出點不同尋常的意味來了。
「你們兩個——」
趁著路過的殿前司同伴相邀去飲酒的時機,大哥又懊惱又不甘心地拂袖而走。
食攤前,唯剩我和趙元熙四目相對。
驟然安靜下來,我們似乎能聽到彼此兩相悅的小火苗躍躍燃燒的響。
「今日這頓我請,算是答謝表哥上元節相救之恩。」
我不自然地清清嗓音,紅著臉主開口。
趙元熙卻「噗嗤」笑了:「也好,我今兒匆忙出宮,忘了帶錢袋子,可偏偏方才路過幾個彩棚,瞧見好多心之。不如表妹陪我走走,順便幫我付個錢?」
我瞧了瞧在人群中的幾位壯漢,知那都是他的隨行護衛。
忘帶錢袋子是假,不想走才是真吧。
可我還不是一樣在心里想多親近他?
于是,我含剜了他一眼:「走吧,誰讓我欠你呢。」
我今日穿著一件梨白窄袖褙子,與他一起走在垂柳蔭的暮春池畔,郎才貌,竟宛如一對璧人。
前面有一賣釵環的攤子。
攤前掛著一個圓盤,圓盤上有九個不同的大小圓環,每個圓環上皆畫著一個釵環。
攤主見我似是有興趣,極力邀我試一試。
「小娘子,二十錢五枚飛鏢,不貴的。」
我一時好奇便付了錢,可連拋了四枚,皆是空鏢。
趙元熙在一旁忍俊不,見我面失落,他款款上前將最后一枚飛鏢塞進我的掌心,然后以他的大手溫地覆在了我的手上。
「阿菼,我們就擲那個芙蓉釵好不好?」
他俯下來,在我耳邊輕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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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嗖」的一聲。
那帶著溫熱的飛鏢果然擲中了一支白玉芙蓉釵。
「哎呀呀,小娘子真是好手氣,我這芙蓉釵可價值七百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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攤主心疼得又嘆氣又跺腳,卻不得不含恨將那釵子遞到我面前。
趙元熙替我手接過,得意地將釵在了我如云的鬢上。
「這也是天意。」
他垂頭含脈脈地盯著我早已紅的臉,我歪著頭,語還休,偏不讓他瞧。
真真是,和走,倚門回首,卻把青梅嗅。
待逛到東岸時,池面上的畫舫游船已然漸漸多了起來。
忽地,我在一只木蘭舟上瞥見了一個悉的影。
姿窈窕,穿著一條鵝黃旋,雖然頭戴帷帽,我亦認出來那是阿姐。
而在阿姐邊,站著一位穿白襕衫的年郎。
年郎不知說了什麼逗笑了阿姐。
而一笑,那年郎竟有些呆了,眉目間盡是傾慕之。
船上,玉人含新妝,春衫是柳黃。
池上,弄花噆柳小鴛鴦,一雙隨一雙。
趙元熙見我一時發怔,不順著我的目去。
「這是誰家白年郎,竟令我家表妹看得如此出神?」
我扭頭含嗔白了他一眼。
「皇室子弟也吃酸嗎?那是我家巷口沈娘子的侄子,名沈白。」
「沈白?是梧桐書院的沈七郎嗎?」
「你認識他?」
趙元熙搖頭:「聽翰林畫院的人說,梧桐書院有位沈七郎,他筆下所畫的大雁是汴京一絕,飛白書寫得也極好。他邊那位小娘子——是你阿姐?」
我奇了:「你還認識我阿姐?」
他登時氣惱地用手指彈彈我的頭。
「不認識!方才在寶津樓,我瞧坐在你邊,又聽景霆說今日你是和家中姐姐一起來的,故有此猜測。你當我趙元熙是什麼人,我哪會認識閨中的小娘子!」
我不信:「可聽我阿姐說,幾年前在街上,曾有好多小娘子向你扔荷包。」
「市坊謠言,沒有的事兒。」
暮春三月,他面焦急,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碎的汗水。
沒有就沒有唄,這人慌個啥!
自金明池回家的牛車上,我不懷好意地誑阿姐。
「阿姐瞞得我好苦,你和那沈家哥哥——」
阿姐登時得面通紅:「壞妮子又胡吣!沈郎雖與咱家多年為鄰,可我與他一向守禮,只私下見過兩次。一次是上元節那日,在街上我險些被人傷,他護住了我;再一次便是今日,飛花社與偶得社斗詩,我和他多說了幾句,偏又被你瞧見了。沈郎是謙謙君子,今年又是大比之年,你可不能毀人清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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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姐字字句句維護沈家哥哥,還說對他無意?」
「哎——」阿姐擰著帕子,眉黛間飛上幾分愁郁之,「有意也好,無意也罷,皆看明春吧。」
沈白是錢塘人,因父母雙亡,自便來汴京投奔姑母。
巷口的沈娘子對自己這個落魄的子侄其實不甚在意,只不過顧及臉面,多接濟些罷了。
幸好沈白爭氣,不僅詩文寫得好,書畫也是上乘。
但若與陳家相比,他的家世到底薄了些。
大概阿姐是怕陳家瞧不上他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