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到了六月份,汴京的天氣也炎熱起來。
原本趙元熙說好要帶我去大相國寺吃炙豬的,但家自四月起便讓他進登聞鼓院去歷練,所以這約定一直拖了好幾個月。
不過,他時常會命秦王府的侍來陳家送東西。
這可苦了我大哥。
因為這些東西,實為送給我,可名義上是送給他的。
「這算哪門子事!我都覺得自己礙眼!」
大哥大口嚼著宮中餞局新制的杏干和糖獅子,牢滿腹,憤憤不平。
「要不是五郎答應送我一匹西域寶馬,我才不擔這虛名呢。」
我甩手就扔給他兩雙底皂鞋。
「再添上這個,大哥可愿把閉上?」
我大哥尚武,因此極其費鞋,每月都得穿壞好幾雙。
他自己不過十八貫月俸,刨去吃喝用度和同僚際,已經快連好鞋都穿不起了!
依大趙風俗,兒要富養。
因為兒貴,在閨閣中的日子就那麼十幾年,待嫁了人,會是另一番天地。
當初大姐和二姐出閣時,外翁和舅父幾乎是掏空了家資為們備置嫁妝,所以即便外翁如今至樞院副使,可陳家卻極為節儉。
因為還得繼續為我和阿姐備嫁妝呢。
所以像大哥這樣的兒郎,舅父和舅母就是胡地養著,反正不著凍不著就行了。
穿好鞋?做夢。
我用兩雙親手制的鞋子堵住了大哥的。
而沒過多久,大哥便趁休沐之日,借去大相國寺看壁畫之名,帶我和阿姐出了門。
相國寺橋上,一襲薄衫的趙元熙已經等候多時了。
大哥一見他,便歡快地吹了聲口哨,兀自眉弄眼地帶著阿姐直奔大相國寺的山門而去。
而阿姐知我私下與秦王相會,眉眼間有幾分憂慮,最終卻不曾多說什麼。
6
我和趙元熙已三個月未見,雖書信常通,卻難解相思之意。
如今終于得見,自是心中如小鹿撞,雀躍之溢于言表。
汴河上停著一只烏篷船。
一進船,趙元熙便斜倚著坐在了繡氈上,閉上了雙目。
我瞧他眼下盡是烏青,便在矮幾上的鎏金香爐里燃起了香。
「你在登聞鼓院里很累嗎?」
他搖搖頭,兀自起了太:「還好,只是汴京城里的愣頭青實在是多,前日竟然有個丟的大嬸也去敲鼓。呵,丟了,不去找廂吏抓賊,居然去找我們,真是又可氣又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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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聲勸他:「民為天下之本,百姓之事再小亦是大事,替百姓辦的小事多了,朝中大事自然也便解決了。」
「正是,所以我連夜派人去尋那只會下蛋的老母,到底是在他家鄰居的大鍋里尋到了,可香著呢。」
「哈哈哈哈——」
我被他那又幽怨又稽的語調逗得登時笑出了聲。
這一笑,趙元熙的眉目亦舒緩了:「阿菼是在笑話我嗎?」
「小子哪敢笑話秦王殿下,不過,區區一只老母,會令你如此煩憂?」
一言既罷,似是被中心事般,趙元熙的面又暗了暗。
「怎會呢,是我三哥半月前忽染疾病,如今竟是頗有些藥石無靈的樣子。」
我一怔:「太子病重?可朝野并無人提及此事。」
「我爹爹和二府相公們唯恐臣民不安,便對外瞞下了,只是——三哥是我最敬重的兄長,多年來我可以做個自由自在的王爺,想去軍中歷練便去軍中,想不娶妻便不娶妻,全賴兄長暗中周全。你應該已經知曉,我生母是宮中已逝的王人,三哥是我在這世上,除爹爹之外唯一對我好的至親,如今他病重至此,我心中實在悲痛不已,不瞞你說,我已經愁得半月不曾睡過安穩覺了。阿菼,我怕的是——」
烏篷船里,他那一張清俊的臉上滿是憂,雙目中盡是淚。
人前風無限的皇子,背地里竟然對我這樣一位小子垂淚。
我的心驟然一疼,主握住了他的手。
「表哥重,我懂的。當初我娘病重之時,曾給我講過一個故事,以前有一位小娘子,失去了雙親,心悲痛,一心求死卻又不敢死,后來有位僧人說只要能幫自己去城中尋一把六清凈的鍋底灰,他便可以幫去死,但這把鍋底灰必須出自沒有辦過喪事的人家。于是小娘子四去尋,卻發現每一家都失去過親人,都有過悲痛,后來,漸漸地想通了人世無常,便不再想死了。表哥,我們來這世上與親人相遇,無論是來報恩或是討債,皆是緣也是劫,這一世的劫盡便是下一世的緣起,常做如此想,便不會那麼難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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熏香裊裊,我清音低沉,陷到舊事之中,一時竟是萬般唏噓。
趙元熙原本只想向我訴訴心事,不料卻惹得我傷懷起來。
他不由得直起,愧疚地回握了我的手:「阿菼——」
我眸中有淚,卻含笑以手指虛虛地捂住了他的。
「表哥,你放心,我不苦的。」
在汴京多年,雖是寄居,可我并無寄人籬下之愁楚。
皆因外翁一家都對我極好,吃穿用度,從未虧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