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料對方不按套路出牌。
兩軍對壘,箭在弦上,他卻突然仰頭看天,道一聲今夜月真好,邀我共賞。
我蔫蔫地垂下頭,頭一次在一個男人上到挫敗。
湯鮮的香氣從碗中傳來,我肚子咕嚕一聲。
算了,吃人短,且由他說這一回。
……
迎著蕭云起玩味的目,我不閃不避。
踏前一步故意近他,眼波流轉,掩不住的煙視行。
「是心疼我,還是心疼不著這好皮?」
他聞言一愣,隨即哈哈大笑,一把抱起我:
「相思,爺就你這副牙尖利的模樣。」
他熾熱的膛上我的皮,我不自覺了。
蕭云起是我第一位恩客,也是我唯一的恩客。
十五歲那年,我在樓上,斜倚貴妃榻,冷眼看繁華。
他在臺下,醉臥人膝,眼角眉梢寫著人生得意。
滿樓紅袖飄搖,無數香帕擲向他。
他眼神不偏不倚,正對上我。
四目接,我的名字自他齒間無聲碾過。
他道,相思。
有那麼一瞬,我的心悸了悸。
只是那悸,很快便如雪中殘燼,湮滅于無聲。
公子王孫,且多風流。
他有多迷我的,就有多鄙夷我的份。
明明從前做慣了的事,如今胃里卻陣陣翻騰。
蕭云起全然沒有察覺我的異樣。
床笫之間,他一向放縱。
今夜更是不知發了什麼瘋,恨不得將我進他。
我似一灘春水,任他翻來倒去,眼睛怔怔著搖搖晃晃的帳頂。
時,他湊過來吻我。
我佯裝不經意偏頭,避了開去。
蕭云起哼笑一聲,住我的下,將我的頭掰了回來。
「相思,在我跟前,別耍這些小心思。」
他驕傲慣了,向來不容許半點拒絕。
舌相接,我掙扎的四肢被他制得死死的。
尖利的指甲在他背上劃出道道痕。
他不以為意,轉而將頭埋進我的頸項,反復輕啄。
鼻息間呼出的熱氣,令人心生厭煩。
抵達顛峰的時候,他突然抱住我,口中喃喃喊道:
「相思,相思……」
我死死咬住,倔強地用疼痛抵抗深傳來的陣陣栗。
手指一遍遍挲手中木雕的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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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木雕面目模糊,種難辨。
似狗非狗,似豬非豬。
我的搖搖晃晃,像海中一葉浮舟,隨驚濤駭浪起伏跌。
浮世三千,此從來不由己。
窗外夜濃郁,不見半點星。
我手握木雕,貪地想起細柳巷子里那個日靜謐的冬日午后。
我在廊下,他在院中。
阿黃安靜地臥在一旁。
細柳巷子一片寧靜,耳邊傳來木頭的刨削聲。
那時,我以為命運的顛沛流離終于結束,那方小院連同那個人,是我往后余生的開始。
不曾想,那是上天又一次的心捉弄。
大概是對我從前不敬天地,不信鬼神的懲罰。
而今他埋骨泉下,我踉蹌人間。
此后天涯路遠,世事紛繁,縱使紅塵踏遍,再無集的可能。
我用力握手中木雕,指節青白。
10
府半月,我終于見到沈靜檀。
蕭云起新娶的夫人。
據說二人在德榮長公主的海棠花宴上相識。
蕭云起對沈靜檀一見傾心,宴后就稟明父母,到沈府提親。
第一次聽到沈靜檀這個名字,是在去歲除夕。
春風樓是沒有除夕的。
闔家團圓的日子,對樓中人無異是個諷刺。
跟誰去團圓呢?
將自己賣樓子里的爹娘兄長嗎?
不過除夕也有好,因為再浪不羈的公子哥兒也得老實回家守歲。
于是,除夕了春風樓難得的休息日。
姑娘們各有各的休息方式,有人逛街,有人作畫,有人大醉一場。
至于我,通常是睡過去。
除夕的禮俗在腦海中的記憶實在模糊。
所以當賀西洲朝我招手,要我幫忙按住被風卷起的對聯時,我是有些愣怔的。
漿糊被涂抹到木門上,朱紅的對聯按上去,粘得牢牢的。
【有詩書,有田園,家風半讀半耕。
無守,無言責,世事不聞不問。】
我看得發愣。
哪有人這樣寫春聯的,不是應該寫些辭舊迎新,增福添壽的吉利話嗎?
賀西洲的手揣在袖子里,滿意地端詳:
「福壽天定,哪里是人乞求就能乞來的。」
對聯好,漿糊還剩一半。
他順手舀起一勺,含進里。
我大驚失,連忙去掰他的:
「快吐出來!這種東西也敢吃,你是想死不?」
手指進他里,兩個人都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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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狼狽地咳了一聲,耳朵有些紅。
「這是面和水熬的,沒有毒。」
我哦了一聲,若無其事地收回手,把頭轉向一邊。
「阿黃,了嗎?過來給我打個滾,我就賞你骨頭吃。」
阿黃屁顛屁顛地跑過來。
傍晚時分,天空飄起了雪。
賀西洲做了滿滿一桌菜。
屋外風雪加,遠傳來竹聲。
是北城那些富貴人家在辭舊迎新。
城南細柳巷子里一片安靜。
窮人的錢得打細算,哪里舍得買竹。
湊個趣,聽個響,就算把這年給過了。
屋爐火正旺,柴火燒得噼里啪啦。
阿黃趴在灶旁打瞌睡,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響。
我和賀西洲一人一個圓凳,在小小的飯桌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