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待你如此好,你又為何賣府?」
蕓豆苦笑:「開春的時候,爹生了場重病,干不了活計,日日往藥鋪子送錢,家里積蓄很快見了底,藥錢全落在娘一個人上。」
「娘白日給人浣,夜里在燈下繡花,眼睛都快熬壞了。我沒念過書,卻也知道知恩圖報的道理,爹娘把我養這麼大,待我像親閨一樣,如今家里遇了難事,我不能什麼都不做,思來想去,賣給的銀子最多。」
「正好崔府采買丫鬟,我就來了。也是我運氣好,見姑娘這樣心善的主子。」
我默了默:「你爹……對好嗎?」
「?姑娘是說我娘嗎?」
蕓豆綻開笑臉:「好呀!爹生病前對我娘可好了,家里什麼活都搶著干,娘思念紅豆傷心的時候,爹就在一旁想法子逗開心,下工后還總順路捎些娘吃的東西,娘常責備爹花錢,爹卻說他賺錢就是為了讓娘過上好日子的。」
「不怕姑娘笑話,我常想,以后我找的郎婿,不需要多有錢,也不需要長得多俊,只要是真心待我好,有爹對娘一半的,我就知足了。」
「不過姑娘這樣的天仙人,自是跟我們不一樣的,要找便要找個樣樣俱全的。」
「聽聞姑娘要嫁的定遠侯公子英俊瀟灑,年有為,是咱們金陵城里一等一的人,也虧得是那樣的人,才不辱沒姑娘品貌呢。」
我哦了一聲,將帕子疊了三疊,仔細收了起來。
……
我從崔家四房太太手里要來了蕓豆的契,將送出府。
下馬車的時候,我額外給了一袋金瓜子。
蕓豆撲通跪在地上,給我磕了三個實心響頭:
「姑娘大恩大德,蕓豆永記于心,日后定然在家里為姑娘供一個長生牌位,祈求上天保佑姑娘福壽雙全。」
我淡淡笑了笑:「長生牌位便不必了,長壽于我未必是件好事。」
「你若真想謝我,就為我在寺里供一盞長明燈吧。」
「姑娘要祭拜誰嗎?」
「一位故人。我現下不太方便去寺廟,你若有心,就替我去一趟,他的名字……我放在那袋子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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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放心!我明日便去。」
不遠傳來狗吠聲,我抬眼過去,子悄無聲息地回馬車:
「快回去吧,你娘出來迎你了。」
蕓豆哎了一聲,從地上爬起來,向家的方向跑去。
我將馬車簾子掀開一條。
娘張開手臂,抱著蕓豆又拍又打,又哭又笑。
滄桑許多。
鬢角生了華發,眼角也有了歲月的痕跡。
但歲月也有些帶不走的東西。
比如笑起來時眼睛依然會彎兩道月牙。
又比如依然穿藍撒花子。
許是蕓豆對說了什麼,過來,似乎要走上前親自道謝。
我默默放下車簾:「走罷,回府。」
小時候不懂,一心怨恨拋下我。
長大了逐漸明白——
娘這一聲稱呼,圈住兩個人。
在為我娘之前,先得是自己。
沒有誰非得為誰犧牲全部,即便是娘,也有選擇保全自己的權利。
兩個人的沼澤,誰也救不了誰。
是拉著不肯放手,只會一起葬泥淖。
倒不如,能一個是一個。
何況那樣未卜的前途,誰也不知道前方等著的是什麼。
或許是一線生機,或許是全然毀滅。
愿為自己的選擇負責,卻不敢押上我的命。
我挲著手中的帕子。
那三顆紅豆陣腳細,特意選的上好的紅線。
——為了更接近紅豆本的。
這等線,想必對那樣窮苦的家庭,是一項本可以省掉的奢侈開支。
可還是不計本地買了,選的那個男人也縱容了。
無論是出于愧疚還是思念,或者兼而有之。
對我來說,這就夠了。
我曾將心墮無間煉獄,見周圍都是修羅惡鬼。
啖嗜,滿腹算計,未有半刻遲疑。
誰知風雪夜驚鴻一瞥,偶見人間佛陀。
從此生了,長了心肝。
學會了疼痛,也懂得了原諒。
車滾滾向前,我掀開車簾。
村莊前只剩兩個小小的人影,看不清臉。
我揮了揮手。
向做最初的、也是最后的道別。
從此天涯路遠,各自珍重。
不必再掛念。
23
九月初七,宜嫁娶。
定遠侯府二公子迎娶崔家小姐。
高頭大馬,十里紅妝,引來半城圍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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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堂的時候,蕭云起在我耳邊輕笑:
「相思,今日這場面你可滿意?莫說是娼,便是高門貴也就這個排場了。」
「為你,我可算費盡心機,往后你可不許再惦念旁人。」
鮮紅的蓋頭下,我無聲垂眸,晃了晃手中的牽紅,以作回應。
我被喜娘帶新房。
秋梧院因為沈靜檀的死,被侯夫人視為不祥,已經封了起來。
相隔不遠的掬雪閣被啟為正院。
夜風習習,竹林一片簌簌聲。
偌大的新房里,一片安靜。
桌上龍喜燭高燃,鎏金盤上放著五喜餅。
還有一壺合巹酒,并一對小巧的白玉盞。
蕭云起用喜秤挑開蓋頭,眼神里現出幾分驚艷,幾分懷念。
「相思,當年春風樓初相見,我就認定你是我的人。滿樓的姑娘都在乞憐我的垂青,只有你著高高在上的滿不在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