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天降橫禍,一朝巢破子離離。
我突遭喪父之痛,自此夢魘不斷,再沒睡過一場安穩覺。
在夢里,我時常看見爹爹漉漉地浮在骯臟的洪水之中,他面慘白,腹脹如牛,下卻被惡魚啃噬殆盡,唯剩一雙可怖的殘骨。
我哭著奔向他:「爹爹,這一世你我父緣分太短,做您的兒,我還沒做夠,您快歸來吧。」
可爹爹卻用冷到寒戰的聲音對我道:「可是微兒,爹爹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您放心,總有一日,我會帶您重回沈宅。」
「好微兒,要活得像個人。」
……
我爹無子,我自出生便被他當作男兒一般教養。
甚至,在我初啟蒙時,他還特意命人在園子里建了一座藏滿了古籍的攬月閣。
我酷讀書,從六歲到十三歲,最常去的地方便是攬月閣。
那里有我的年時,也有我全部的喜怒哀樂。
所以來到姜府之后,即便自知不妥,我亦時常獨宿小閣。
只因唯有在那里,我才能稍稍眠。
姜老爺得知我的世后,百般慨。
「世間竟有如此奇緣?你父曾為四品,老夫亦為四品,雖素不相識,卻有同之誼,老夫若不能存其面、憫其子嗣,日后怎配為人?更遑論,你們姐妹是我姜府四十余口的救命恩人呢。」
姜老爺為人端素,自此他下令府中眾人皆要把我和宜兒當姜府千金來看待。
甚至,他還命人將我們姐妹曾經居住的房間打掃干凈,囑我們重新搬了進去。
坐我西閣床,念及舊時。
搬進去的當晚,宜兒指著地上的一塊青磚泣著道:「阿姐你瞧,姨娘說時我初學走路,常摔倒在這里。」
然后又指著梁上的橫木道:「夏日時開窗,鳥兒總是飛到梁上蹦來蹦去,爹爹便教我讀詩,『自來自去梁上燕』。」
縱是再努力裝作老持重,那一瞬我亦裝不下去了。
于是,我和宜兒抱頭痛哭,又是整夜未眠。
宮變過后第七日,姜時赤著上跪在了我的面前。
他是來負荊請罪的。
「昔日姜時無知,屢次出言刁難,可姑娘高義,以德報怨,此番更是救姜府于將危。今日姜時特誠心來向姑娘請罪,還請姑娘萬勿心,狠狠出手責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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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他言辭懇切,字字發自肺腑,我卻聽得一頭霧水。
「二公子,你我的誤會不是早就解了嗎?」
「沈姑娘,你就狠狠我一頓吧,不然我實在心中過意不去。」
說罷,他自背后出一荊條執意往我手里塞。
我慌得連連退步:「其實二公子所言也沒錯,當日我確實是有欺世盜名之舉,雖不得已,卻絕非君子所為。」
「沈姑娘所言差矣!我雖不才,卻也知你一個弱子帶著妹寄人籬下,要保全彼此,會有多艱難。何況,你確實至誠至孝,聰慧多才,是天下不可多得的奇子。所以,錯還是在我。」
「那——」我沒想到姜時執拗起來會如此。
眼見著來往的下人越來越多,無奈,我只得將那荊條暫時接了過來。
「今日不宜責罰,改日吧,改日我定如二公子所愿。」
「一言為定!」
年抬起頭,神喜悅地向我。
那雙黯黯明黑的眸,在春晨之中著灼灼的,有那麼一瞬,我恍惚覺得,自己似要被那熱烈灼。
6
圣人在宮變中了驚,自此纏綿病榻,神竭盡,于四月初九彌留時正式傳位于九王。
九王登基后,姜老爺升任戶部尚書,姜時升任羽林司四品指揮使,姜辰也與高平公主家的嫡定下了婚事。
一時間,姜家了京城新貴,每日登門者無數,大有鮮花著錦、烈火烹油之勢。
姜南對此頗有怨言:「哎,以前的寧靜日子一去不返了。」
我笑:「這算什麼?等明年三月你了宮,封個妃啊、貴妃的,咱們姜府到時才熱鬧呢。」
「微姐姐——」姜南假嗔,不自地拽著我的袖子答答。
圣人倚重姜家,私下里已與姜老爺定了明春姜南宮之事。
而姜南這些日子,每每提及圣人,都頰緋紅、眉目繾綣,兩個梨渦里滿滿的皆是怯的懷春之態。
「我家既然這般熱鬧,微姐姐何不早些喝我家的茶呢?我二哥明年可就十九歲了。」
我故作聽不懂:「這話從何說起?」
「不如就從那日修繕攬月閣的工匠不慎崴了腳,我二哥卻誤以為傷者是你,急慌慌地飛奔去救你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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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二公子心慈。」
「他心慈?」姜南不由得撇笑,「聽說我二哥去年隨圣人去剿匪,孤匪窩,眨眼間便砍🪓數十人,人送綽號『姜閻羅』。罷了,這話先不說,微姐姐,昨個兒我娘問他是否有意中人,二哥說他心儀的子聰慧絕頂、飽讀詩書,長得比天上的仙子還要,且遠在天邊近在眼前,我們日日能見到。南兒糊涂,不如微姐姐你幫我猜一猜,這子會是誰呢?」
一席話,說得我滿臉通紅,偏在旁翻話本子的宜兒此時倒搶著多起來:
「這聽起來,倒像是阿姐你呢。」
我登時惱了,白了一眼:「小娃家,懂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