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日我收了姜時的荊條,姜時便隔三岔五地尋借口來找我。
有時是來送市面上流行的新詩冊,有時是來討教兵書古籍中不通的語句,但更多的時候是陪著郎中一起來為我把脈。
他想幫我調息養神,盡早驅除夢魘。
可是心魔到底是心魔,又怎是幾碗藥湯子能輕易去除的呢?
圣人臨朝后,宵旰食,焚膏繼晷,對徭役、鹽課、選才、制、土地等進行了諸多改革,一掃前朝萎靡浮華困頓之風。
直到忙至冬月,圣人才稍稍松了一口氣。
一日京城大雪,圣人忽然想起去年姜府竹亭擁裘圍爐之樂,于是又帶著幾個隨行的宮人來了姜府。
這回,他點名要見我。
姜府前廳里,圣人穿著家常的暗底福紋錦袍,坐在椅中笑語地問:「去年依你之言,孤才能揭穿妖道的詭計,今春你又救了整個姜府。如此之功,孤該如何賞賜于你呢?」
我低眉順眼地回他:「多謝圣人,但民不敢貪功,亦無所求。」
「真無所求?」
圣人朝一旁站立的姜時看了看,角的笑意簡直要不住了。
「孤聽說你已到及笄之年,就不為自己日后的姻緣求一求恩典嗎?不如孤今日——」
未待圣人說完,我慌忙跪倒在地,向上叩頭。
「多謝圣人意,民方才想起一求。」
「哦?所求為何?」
我咬了咬牙,心一橫,目堅定地抬起了頭:「民想宮。」
圣人:「……」
一語既罷,宛如霹靂驚雷。
姜老爺和姜大公子同時面面相覷,而站立于不遠束玉簪、著朱衫,始終用灼灼目著我的姜二公子,更是子陡然僵,一張原是神逸俊朗的臉,頃刻間蒙上了一層濃濃的翳。
圣人的臉也登時沉了下來。
「你想做孤的人?」
額頭、鬢間、后背冷汗涔涔,可我已顧不得:
「民鄙,不配侍君。聽聞皇宮有個華館,館藏書數十萬,民不才,卻也頗識得幾個字,請圣人降個恩典,允民華館日夜灑掃,驅除蟲蠹,做個使的侍書使。」
「哦,原來你是想做個。以你的才智容貌,倒也做得,只是做又怎比得上做人家的娘子來得輕松自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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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人容稟,子在世,本就艱難,時從父,出嫁從夫,便是做了富貴人家的正頭娘子,也不過掌一宅之事,一生饔飧井臼、生兒育,出路著實窄得很。可民自便發過宏愿,要憑自之力坦立于人前,而不是因著嫁給了誰、了誰家的門。民雖微如螻蟻,不能像男子那般立于廊廟、垂名于竹帛,卻也愿發螢火之,憑此一生,照亮一室,圣人全。」
圣人不由得慨:「沈姑娘竟有此志向,只是——」
他的目又不自地朝姜時去,眉眼間滿是問詢。
沒想到,方才被震驚,此刻卻又漸漸回過神來的姜時竟然也「撲通」跪在了我的旁。
「沈姑娘蕙質蘭心,學識過人,求圣人恩典,允夙愿。」
他的聲音擲地有聲,如同天籟,我一驚,轉頭迎上了他的雙眸。
那眸底的笑意,著三分溫,七分理解。
不知為何,我的淚水頃刻便大顆大顆地涌了出來。
不是自眼眶,而是自心底。
可那雙眸子并未盯我太久,它們自我的臉上一閃而過,很快我便聽到姜時又有幾分耍賴地對圣人歪纏道:「不過,您可別太小氣了,怎麼著,也得給沈姑娘封個六品司記做做。」
姜老爺怒了:「逆子你住口。」
圣人卻忍俊不,他無可奈何地白了姜時一眼,假意嗔道:「呸,民間俗語,鹵水點豆腐,你這個廢——孤直接封做五品尚宮得了!」
「那敢好!」
「好個屁!」
圣人終被得寸進尺、嬉皮笑臉的姜二公子氣得當眾了口。
圣人到底仁慈,雖然我是罪臣之,但他不拘一格,封了我做華館學士,于臘月初一正式宮。
宮前,宜兒拉著我的袖子不停地哭哭啼啼:「阿姐,你別丟下我。」
我著的手,亦是百般不舍:「你先安心在姜府住著,待長姐在宮中立了足,再想法子把你接進宮,也做個。」
「做?不行的,我只是個庶。」宜兒想也不想便搖頭。
我面登時便沉了下來。
「嫡怎樣,庶又怎樣?王侯將相尚且沒有種,一個嫡庶之分就能將人困住?宜兒,真正的強人,是不分男、不論嫡庶的,你若再妄自菲薄,當心阿姐不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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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臘月初一,姜時趕著一輛馬車與我一起到了宮門口。
「日后,你我便是同僚了,還請沈學士多多關照下。」
在宮門分別時,他假模假樣地向我深施一禮,惹得不遠的幾個皇宮守衛不停地低頭憋笑。
我對他頗為無可奈何:「你便正經些吧,好歹也是當朝四品。」
姜時撓撓頭:「還不是想博你一笑?你進宮后直接去華館,圣人已為你安排好,我午食時再去尋你。」
「尋我?這是皇宮,規矩多,禮數嚴,不要生事。」
「圣人囑我多關照你,誰敢抗旨?」
我:「……」
姜時的,騙人的鬼,平日里冷靜自持的一個年郎,偏到了我面前就喜歡滿胡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