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湊過來,挨我挨得極近,若不是那道鐵門相隔,我們的臉一定會在一起。
附在我耳邊,飽含惡意地低語道:「你曉得他中毒了嗎?」
「你曉得他要死了嗎?」
「你曉得毒是誰下的嗎?」
「哎呀」一聲,詭異地興了起來。
「我要是告訴皇上,告訴所有人,寧王一死,他們會不會懷疑你?」
不,不會的,他絕對不會懷疑我。
橫亙在我心頭已久的疑終于解開,淋淋的真相幾乎鋪在我眼前。
我霎時間冷得發僵,戰栗不已。
盛,你太天真了。
盛渾然不覺,格外開心地笑起來,「看到你們這樣好,我真高興。」
我盯著得意而愚蠢的臉蛋,從未如此冷靜。
離我太近了。
21.
謝昭在書房找到了我。
此時已經天過傍晚,外面一定傳出了消息——盛在牢中自縊亡。
我不知道皇上會怎麼想,大約會以為不堪辱吧。
謝昭也會收到來自暗衛的稟報。
他那麼聰明,一定什麼都知道了。
我從天牢回來后,沒理會任何人,把自己關在了謝昭的書房。
雖說他婚第一天就讓我在寧王府為所為,可我甚至沒去過他的書房。
我從小如履薄冰,謹言慎行,距離極強,就連做最親的夫妻都不敢心。
于是,我明知道謝昭的昭昭野心,明知道他對我的拳拳之意,我也閉目塞聽,不肯主,不肯討他歡心,甚至不肯了解他的過往。
仿佛不聽到就是沒有,不承認就會安全。
娘臨死前那句「男人有無心」,了刻在我靈魂上的警鐘。
如今,非要將刀刺進心口,我才醒悟。
我是來驗證我的猜想的。
我翻遍了整個書房,在一個極其蔽的暗格里,找到了一張薄薄紙片。
上面細細的小字,謄寫了一種毒——十二聲。
無無味,每年生辰發作一次,疼痛難忍,十二次后必死無疑。
毒引是至親一滴。
何為至親?親生父母,同胞兄弟。
管里不流著同樣的都不至親。
此時,距離當年皇上登基,正好是第十二年。如此,我長久以來的疑都有了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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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昭貴為親王,有什麼必要去苦心孤詣地奪權。
皇上又是為何對親王毫無忌憚,反而寵到縱容的程度。
——那是愧疚。
是親自給自己同胞弟弟下毒,知道他本沒有多久好活的愧疚。
22.
我翻遍了載史冊子。
我才發現我有多麼不了解謝昭。
我知道的謝昭,隨心所、頑劣,從來沒個正形,常常把我氣哭。
然而——
在他年紀更小的時候,五步詩,聰明靈慧,是個天生神。
先皇盛贊,喜異常。
后來,先皇意外薨逝,眾皇子爭權奪位。
謝昭一力扶持他的親哥哥謝知,也就是當今皇上。
最終,謝知功登基。這是所有人都沒想到的。
因為謝知資質平庸,以謝昭之才,他其實才是競爭王位的最佳人選。
再翻過幾頁書,那個冰雪聰明的皎皎年漸漸消失在字里行間。
耽于聲,貪于樂的紈绔寧王,取而代之。
木秀于林,風必摧之。我幾乎能想象當時是何種境況。
謝昭可以為資質平庸的哥哥去爭權奪位,再毫不猶豫將皇權拱手相讓——他本不在乎。
而謝知呢?
你承認弟弟才華橫溢,又嫉妒他逍遙自在。
你知道自己德不配位,又深恐一種可能。
——他現在不想要,萬一他未來想要了,怎麼辦?
你是不是寢食難安,日夜難眠?
于是你親自下手,扼殺了他所有可能的未來。
你后悔嗎?謝知。
你比任何人都知道他的驚才絕艷,自由灑,重重義。
他就了你,你毀掉了他。
你比任何人都悔恨,你比任何人都可恨。我沒來由想起,謝昭向來不待在王府,嫌陳舊規矩拘人靈。
于是我們常常在外游歷。
濃云薄霧,雪松青山,走過鬧市人群,聽過說書唱戲,第一抹朝霞破出海浪,最后一滴酒倒嚨。
先前無數個日夜,我們偎依在一起。
就像最尋常的百姓人家,最平凡的夫妻。
他說:「這樣很好。」
謝昭分明早早決心謀權篡位,卻還有閑心,戲謔調笑間,從注定滅門的丞相府將將撈出了一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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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如初見之時,我甫被退婚,灰暗心境仰頭去,乍然撞一片灼灼大紅。彼時他不過一臉頑劣笑意。
我一滴淚終于沉沉墜落,沾一大片書頁。
謝昭,你說再不瞞我任何事,可這些你絕口不提。
我手去書上的字,仿佛能抓住他年的影。
我用力將自己蜷起來,蜷小小的一團。
娘親,你說之一字只是虛妄,可為什麼痛得那麼真實。
23.
我睡在人榻上,毯蓋得嚴嚴實實。
謝昭回府后,花了好一番功夫才找到了我。
他連毯子一起撈我起來,左右想想,自己躺上了人榻,把我揣在了前。我在他懷里醒過來。
他有一下沒一下地把玩著我的頭發,桃花眼里像盛了一盞酒,波瀲滟。
我一用力,將自己撐起來,直直咬上了謝昭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