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萬公子一錦,被小廝們架著馬車簇擁著來,嫌我家破落,便喚我長姐出去見了見。
長姐也是個老實只知悶頭干活的,不會說什麼巧話。
我爹怕萬公子看不上長姐,臨出門前,教長姐說花言巧語,只管哄爺高興才是。
我娘聽了,不免來氣,罵道:「你當年便是用那些虛話哄我,如今還教大丫頭這樣,你莫不是怕過得好呢!」
我爹脖子一梗,理直氣壯地嗆道:「再不好,那去了有錢人家,哄人爺高興,也是不死的!總比在家里費糧食強!」
如此,長姐出去說了些好話,這親事便也稀里糊涂地定了。
說是親事,萬公子對我爹說:「你家閨,原本論門戶是攀不上我家的。只不過我瞧模樣周正,言談上是個乖巧懂事的,所以才給了一個通房的名分,你家得知足。」
做人通房,即便生了孩子,也能被當作件一樣買賣。
這樣的名分,買來的娼和乞丐都能得。
我和幾個姐妹都坐不住了,勸爹不如就此作罷,何苦讓長姐這委屈。
尤其我爹常喝酒賭錢,像犁地、磨面這些重活,大多都是長姐做的,一個丫頭抵得上十個不的兒子。
豈能將賤賣了。
可在我爹眼里,莫說通房,縱便是外室,他都愿讓長姐跟了去。
就像舅舅愿意帶我走,他是一百個愿一樣。
此事的轉機,與許川青有關。
那吊兒郎當的萬公子,在迎長姐府前,又來過我們村子一趟。
他夜幕四合時來,許是花了錢,讓同村一個婆子誆騙我長姐出了門。
若非許川青賣花回來見,長姐便要被那畜生玷污了。
許川青替我們趕跑了那混賬東西。
萬公子氣不過,掀翻了許川青的驢車,好幾盆花花草草都被砸爛了。
但許川青絕口不提自己的損失,只將長姐好好地送了回來。
「爹知道那畜生說什麼嗎?他說,我已定給了他做通房,早些伺候他又如何!」
長姐哭了一夜,態度堅決:「爹要是我嫁那種人,我寧可投井死了!」
留著命,起碼還能為家里干活,總比死了什麼也沒了強。
那時我料想,爹娘就是打了這樣的主意,才松了口。
我心中萬般難過,躲在側門外,哭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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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何時,許川青走到我邊,披一銀白月,拿出盆邊裂了一道口的一盆芍藥。
「我該送你盆好的,只是我只剩這一盆開花的了。」
嫣紅芬芳,靜立夜中,如同許川青一樣,溫地人心。
我們小村子里小門小戶的人,想不到多好的出路,所以他那時的話,是實打實為我謀劃的:
「三娘,等你再長大些,能拉得住驢車,就和我一起去賣花吧。」
「雖然利薄錢,但總能養活自己。你要是能養活自己了,你就不必任由你爹賣給那些好之徒了。」
他這話,我記了一輩子。
莫說子,凡是世人想求自由、求自保的,養活自己,永遠都是最要的事。
一稻草死駱駝,一枚銅板難住英雄。
所以后來我到了舅舅家,絕不敢坐吃等死。
拋開外祖父、外祖母和舅舅會不會做那種絕事不談,我若無一技傍,真到了他們強行賣我的那天,我也沒個倚仗用來逃不是嗎?
可誰知,鬧這樣,那登徒子居然還敢登我家大門。
08
萬公子登門,居然是倒打一耙,來退婚的。
長姐被退婚時,我正在鵝棚里。
是故他和我爹站在大門口談話,我都聽得見。
我實在忍不住,大喊道:「明明都是些大鵝,哪來的狗聲呢?」
我瞥一眼萬公子,他聽到我在奚落他,一眼就瞪了過來:「嘿!窮丫頭罵誰呢?」
我寸步不讓:「惹不起我外祖父,就來惹我們姐妹是吧?你不會以為了個柿子吧?」
我將鵝棚大門打開,故意向萬公子那邊驅趕。
大鵝見了生人,是最追著攆著叨幾口的。
萬公子富貴窩里長大,哪和這些不講理的家畜打過道。
他倉皇失措地往馬車上爬,被兩只大鵝咬住后襟不放,疼得他齜牙咧地嚷。
還是我爹上前,扯著大鵝的脖子,才讓萬公子逃。
那晚,我爹罰我不準吃飯。
是長姐帶著其他三個姐妹,為我熬粥炒青菜。
爹拿起掃帚,差一點就到長姐頭上時,被娘攔下了。
「可算了吧!你還想靠這些丫頭們以后找個好婆家來補家用,如今們都大了,可留些面吧!不如早些去找我爹要,讓他幫忙說和說和,免得那萬爺三天兩頭來尋釁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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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這話在理,若那一晚爹真打了長姐,我想我們姐妹幾個會徹底心寒,此后嫁出去,連娘也不認。
而我始終還待我娘親近,也是為著那晚護住了長姐。
只是我的親近,卻讓越發沒了分寸。
見我無心于表哥,居然去求外祖父,給我再尋一門好親事。
對外祖父說:「如今三丫頭比當日的大丫頭不知強到哪里去。爹只管在這城里找,任嫁給哪家公子,將軍府里的年姑娘都會為做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