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病中時也曾求遠在川的阿娘能夠來看我一眼。可是沒有，我們鮮能有機會相見，就連此次回京見我不在眼前，也未曾寫過只字片語的書信寄往江南。
我進京時府中的下人便要來接我了，那是阿娘吩咐的，讓下人將我接回府中看管，不許我到殿下跟前惹事。
我不管不顧地拿了腰牌進宮，如今也該到了向我責問的時候。
紙和筆都丟在宮里了，我被押跪在地上，頭暈目眩，怎麼也使不上力氣。
阿娘和沈云初說：「你別替求，今日胡鬧進宮本就害你了委屈。的子素來頑劣，做事只憑心意，從不考慮后果，本就不是做太子妃的人選。」
「天子久病塌前，如今殿下瑣事繁忙，倘若心中還念有沈家的半分面，就不該一聲不吭地跑到殿下跟前質問。」
母慈孝，多麼令人羨慕的場面。
我笑出了眼淚，淚水砸在地上，我卻恍若未覺。
我從出生起便被丟在汴京，世家子私下里都笑我無爹娘教養。我知爹娘心中大義，因此從不開口說委屈。
我想和阿娘回川，卻只覺得我頑劣不堪，上不了臺面。
旁的子遭人退婚，人摒棄，家中長輩早就撐腰做主。
唯有我，自小不曾養在爹娘膝下長大，不得爹娘喜。
饒是我執意進宮，阿娘卻只在乎沈云初是否了委屈，從未想過要聽我半分解釋。
去江南一遭，不僅弄丟了殿下，還弄丟了爹娘。
……何其失敗的一生。
押著我的嬤嬤似乎是察覺到了我的滾燙，遲疑開口：「夫人，姑娘在宮中冒雪守了許久，像是發熱了。」
阿娘頓了一瞬，似要說話，見我無聲張口語，便說：「拿紙筆給。」
手很疼，渾都疼，眼淚砸在宣紙上，我咬牙關，一字一頓慢慢地寫。
「兒自小無爹娘教養，自然頑劣不堪。」
「我無爹娘，也無姊妹。」
「阿娘要罰便罰吧。」
我扔了筆，垂下眼睛不再看。
阿娘氣得險些拿不穩紙張，扶住案幾，好半晌才開口：「好一個無爹娘教養。」
宣紙被砸到我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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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如此，你便跪在祠堂，何時跪清醒了，何時再回屋。」
府中奴仆烏泱泱散去，只剩下了沈云初。
居高臨下，角的笑意平和，目慈悲又憐憫：「妹妹委屈了。」
踢開了地上碎掉的茶盞瓷片，輕聲說：「我原也不想這樣的，可誰讓你擋了我的路。」
03
我一連病了半月。
湯藥日日都送進院子里，可我的病就是不見好轉。
從前生病怕苦，殿下為了哄我喝藥，總是往我手心塞顆甜津津的飴糖。
那時候的我總是舍不得吃，等到糖化了也舍不得。
如今藥依舊這般苦，眼淚混在飴糖里，將心口攪得苦不堪言。
我平靜地將飴糖咽了下去。
那顆被我懷揣在懷里、怎麼也舍不得吃的糖。
苦得讓人鼻尖發酸。
閉的窗被人用石子敲開了，我本來不想搭理的，但是石子砰砰砸到窗欞的聲音實在讓人難以忽視。
我推開窗，就見顧照鶴站在檐下，落雪滿肩，將他眉眼也襯得如雪。
他似是冷極了，輕呵出一口氣，他懷里揣著些什麼，一言不發地從窗外翻了進來。
尚在溫熱的栗子被他拋進我懷里，阿娘怕我再溜出去，派了侍衛圍了我的院子。
也不知道這樣高的院子，他是怎麼翻進來的。
我稍稍退了一步，給他讓了位置。
顧照鶴并不同我見外，他十分稔地捻起案桌上的茶杯，我聽見他慢悠悠地問我：
「上回見你時，你的繡工就不大好。」
「怎麼過了這麼些年，繡的還是這般，」他思忖片刻，委婉開口，「……丑？」
我這才注意到，他的視線落在了角落里的繡棚。
我原以為他是聽見了京城里的風言風語，抑或得知了我被閉的消息，特意趕來將軍府救我出去的。
原來不是。
原來顧照鶴是來嘲笑我的。
我有些惱了，手去抓他手里的茶杯，想要將他趕出去。
誰知顧照鶴攥住我的手腕，順勢朝我傾過來。
他看著我惱怒的目，若有所思：「上回我請了薛神醫進京，你的啞疾經他之手，竟也還未好麼？」
……什麼薛神醫？
我的呼吸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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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我目陌生，顧照鶴也意識到些什麼。
他的面容冷肅下來，召來暗衛吩咐了幾句。
聽聞他這些年在外平，立了不軍功。
世家員罵他冷嗜殺，但其實鮮有人記得，多年前，他只是侯府的一個不著調的紈绔公子。
顧照鶴在我面前一貫如此，他尚在學堂時便是這般坦張揚，那時我也曾耐下子學做世家稱贊的溫婉子，可惜每每遇到顧照鶴，總是原形畢。
等我回過神時，暗衛已經離開了。
或許顧照鶴并沒有意識到，此刻他周縈繞著的肅殺，久趨不散。
過了這麼些年，我不再是當初那個跳歡欣的將軍嫡，他也不再是那個任人笑罵的侯府紈绔。
是人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