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歡迎我去看。我們在院里曬太,會教我做事,譬如怎麼栽繡球花。
晏慈從不干涉娘娘的課堂,只有一次,那時娘娘想要教我識字。
「母妃。」坐在樹下的晏慈忽然開口,「兒臣以為,觀棋這樣就很好,不必識字。」
娘娘蹙眉:「說不了話寫不字,要怎麼人明白自己的意思?」
「兒臣明白。」晏慈語氣溫和,「別人不明白不打,兒臣明白就可以了。」
娘娘問我想不想學,我搖頭。殺豬滋呼啦的,可比念書帶勁多了。
了冬,我會到懷慈宮替娘娘燒藥渣。有天,晏慈忽然盯著我執扇的手看。
「小啞生凍瘡了。」他說,「等務府分了炭,我也給你兩盆。」
不久炭送來了。晏慈在寢屋里點炭,他喊我手,幫我在手背涂了油亮亮的蛤蜊油。
晏慈用來撬人腦袋的火鉗被擱在炭爐里,被炭得紅彤彤的。
窗外風雪大作,屋暖意融融。炭塊燃燒嗶嗶作響,像娘親唱歌,我直打瞌睡。
此事讓我有點愧疚。晏慈說不怪我,怪這炭太熏人。人好。炭壞。
11
寒冬臘月,務府送來的炭次得很,燒起來煙熏霧繚。
晏慈詰問管事的太監,對方只打哈哈:「是太子殿下專管此事的,奴才替您去問問?」
我記得太子晏清的生母靖皇后,是被晏慈的母妃毒害亡的。
晏慈領著拎食盒的我向晏清求,晏清牽著鬣狗,后跟著書,一腳踹翻了食盒。
晏清大笑:「這麼小的魚膠,你也好意思向我行賄?」
「文穆。」他嗤笑一聲,回那書扎馬步,「來個人鉆過去,我興許會賞你點炭。」
天下竟有這等好事!我喜出外地從書的下鉆了過去。
「晏慈,你從哪兒撿的這條好狗?」晏清朝他眉弄眼,「狗鉆了狗,你怎麼不鉆呢?」
晏慈下頜繃,握拳頭,最終還是從書的下鉆了過去。
「好!再沒有比這更好看的戲了。」晏清掌大笑,「文穆,吩咐務府給懷慈宮送好炭去!」
此后晏清食髓知味,就此許諾,晏慈鉆一次下,便得一兩好碳。
每日傍晚,晏清都會帶著書早早離開,不知所蹤。他是去刁難晏慈,自然要避人耳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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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慈的膝蓋一片青紫。我替他涂紅花油,比劃著問他為何不去告狀。
「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他說,「若想毀掉一個人,就要一擊斃命,斬草除。」
12
好容易熬過春寒,暮春,晏帝胃口不佳,只喝得下參湯了。
宮中又進了不藥引,治他的頑疾,晏慈忙得不可開,手里的火鉗斷了三把。
夏,晏帝病重,醫放祛毒,說以形補形,需要皇來補。
晏帝的子嗣很多,但敢放救父的人卻寥寥。偏偏太子晏湛在外治洪,不能回宮。
最終是晏慈跪在榻前✂️腕,他恭敬地舉起手臂,讓晏帝啜飲。
那段時間,我常膳房的鴨,妄圖以形補形。晏慈說,不是什麼都能被補好的。
我們見面的時候,他給我看腕上的割傷。白皙的腕上是猙獰的刀疤。
晏慈問我,丑不丑?我比劃,有一點。他說,你再仔細看看。我比劃,我仔細看過了呀。
他竟然因為此事生氣,很執拗地下令,要我比劃很多遍,漂亮漂亮漂亮。
一只鼯鼠從我們腳下爬過,晏慈掐死它,提起它的尾:「觀棋,知道五靈脂是什麼做的嗎?」
「五靈脂是鼯鼠糞便,風干磨可以藥。」晏慈說,「它與人參,正好相沖。」
13
早秋。喜訊傳來,頑疾終有起,晏帝龍大悅,同意讓晏慈回到學子監讀書。
晏慈的地位水漲船高,可以和皇兄皇弟一般,平起平坐。
他把我從膳房截走,要我幫忙搬炭。在去務府的路上,我們又一次遇見晏清。
晏清照舊對他冷嘲熱諷:「靠賣爬上竿的賤種,難登大統。」
「大統。」晏清走后,晏慈忽然滿臉疑地問我,「觀棋,為何我不能榮登大統呢?」
這是他向我吐過的第二個。我眨著眼,直視他的野心。
我知道晏慈手腕非凡,他什麼都跟我說,包括晏帝忽然加重的病,也是他的手筆。
一塊冰。冰里填了五靈脂的末。要半個時辰,冰才會完全融化。
太醫說晏帝是屬火,需要用冰來他的熱毒。秋老虎勢猛,晏帝每天都喝冰參湯。
晏慈端著那盆湯,步行、殿、驗毒、盛湯,恰好需要半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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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野心像匹馬,一旦摘下束縛它的韁繩,便再也收不住了。
娘娘從懷慈宮的地窖里發現了過手腳的冰,也發現了晏慈韁的野心。
五更天,我去懷慈宮送吃食,看見晏慈跪在院里,雙青紫。
那天恰好是初雪,我想上前幫晏慈把雪拂落,卻被后的娘娘厲聲斥退。
「不忠不義!」娘娘抄起帚條他,「我就是這麼教你的!糊涂!」
「忠君敬父是忠是義,助紂為也是忠是義嗎?」晏慈冷笑,「母妃,您才糊涂。」
「你看看十六皇子晏湛是如何忠君敬父,治洪驅疫,聲名遠揚!」
「那我有得選嗎?」晏慈近乎咬牙切齒,「我是罪人之子,有誰愿意追隨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