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現在晏慈信里的名字,凡是與他有所勾連,有一個算一個,都得死。
尸山海,碎骨盈地,我拾起枯枝,蘸著那熱騰騰的,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寫字。
直到天亮時分,迷藥消退,有人悠悠轉醒。他環顧四周,臉煞白。
「別!別殺——」見了渾是的我,好似見了閻王,未等他告饒,我便拽住他的領。
像拖豬一樣,我將這位堂堂七尺大漢,拖行至寫了字的雪地里。
【晏慈與山賊勾連,圖謀篡位……我是晏湛安在晏慈側的細作……山匪已經被我盡數剿滅。現在派一人回晏都報信資被劫……其余人等,即刻護送我去邊關。】
多年以前,有個名文穆的書,他寫的梅花小楷獨此一家,晏宮之中,無人能出其右。
沒有人知道,那個觀棋的殺豬匠,也會寫,寫得比誰都要好。
那是娘親握著的手,一筆一劃教寫的。娘親寫的字比還好,只是已被燒死了。
上駿馬,無需高聲大喝,我只要高高地揚起馬鞭,它便會撒蹄狂奔。
我自山路疾馳而下,放眼去,千萬戶人家匍匐在山腳下,夜幕降臨,正是萬家燈火、炊煙裊裊的時刻,寒風刀子般刮著我的面皮,我沸騰,只覺得心口火熱。
疾馳一夜,朝初升,萬丈霞照亮山下坦途,我揚起馬鞭:跑!跑向我芒萬丈的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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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關寒苦,風雪肆,著單薄的戰士們聚攏在篝火邊,凍得面頰通紅。
我一路疾馳,風塵仆仆,開晏湛的營帳,走了進去。
晏湛替我摘下兔斗篷,抖落上面的霜雪,林將軍驚疑不定地起:「燕兒?」
揭下面皮,我向滿臉滄桑的林將軍比劃:「林燕戈已經死了。」
他猶存僥幸,看向晏湛,晏湛手抓住林將軍的肩膀:「說,令,歿了。」
林將軍林國驍踉蹌兩步,倚著桌椅:「不、不……怎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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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手:「嫁給晏慈的第二年,晏慈為了討晏帝歡心,將的腦顱撬開,送給晏帝。」
沒想到我這啞撒起謊來,也是抬手就來,我比劃道:
我指指自己:「為不被覺察,他剝下林燕戈的面皮,在我臉上,還仿照的字跡回信。」
晏湛做我的翻譯,將這些謊言,一字不地轉述給林國驍。
「我勸過……」他嗓音發,老淚縱橫,「晏慈殺過人,他是從晏宮里爬出來的人!晏宮里哪個不是心肝黢黑佛口蛇心……燕兒天真爛漫,降不住,降不住啊!」
林國驍卸下腰間的酒壺,猛灌了幾口,沖出營帳,對著圍籬一頓胡砍。有不知的將士上前詢問,他深吸一口氣,聲嘶力竭道:「滾……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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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林國驍紅著眼問我:「你既是十三殿下的心腹,怎又投靠于十六殿下?」
不需要我作答,晏湛已替我開了口,告訴林國驍答案:
「觀棋,十二歲時,天下疫病橫行。我救活了的病重雙親。父母是屠戶,斬半扇豬招待我。我瞧殺豬的技藝嫻,是個好苗子,便帶走了。」
「觀棋為了報恩,便做了我的心腹。我把安進晏宮,監視晏慈,好伺機而。」
「等。」晏湛說,「我命等。就在晏慈側,等了近十年。」
我低眉順眼地站在晏湛后,聽他侃侃而談,談他偉大的抱負,談他多年的苦心。
這世間不過是缸淘米水,人人渾渾噩噩,恨混沌,善惡也混沌。
什麼懸壺濟世的妙人,救民于水火的皇子;什麼替母苦的藥,怒發沖冠的孝子……
天下的烏一般黑,剖開心肝,哪個不是同我一般,齷齪骯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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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將軍,我知道你盼著邊疆安穩,百姓無憂。」
晏湛握住林驍國的手,循循善,「可你想想,想想你守著的人是怎麼對你的?」
「你為晏帝駐守邊關,他卻吃你兒的腦仁。」
「你助晏慈平步青云,他卻辜負了你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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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了,病了!大晏已經病膏肓了。這天下人人都有病,除了,除了你我呀。」
晏湛輕聲道:「你,我,便是那懸壺濟世的名醫。」
我知道多年以來,晏湛都對皇位虎視眈眈,可他和晏慈迥然不同,他想要做個好人。
晏湛想要做個民如子、忠心護國、師出有名的英雄。
于是他耐心地等,他將目不識丁的殺豬匠安到晏慈邊,等著晏慈設法扳倒了晏清,再等晏慈出謀朝篡位的野心,等著林驍國與他結盟,等著他師出有名,好那萬千將士的鐵蹄踏平晏宮,為他晏湛鋪上一條通往皇位的明大道。
等啊等,終于等到了這天,他與林驍國共掌兩塊兵符,調十萬大軍,趕往晏都埋伏。
而我,我是晏湛最大的功臣,正臥在他懷里,等他給我看嗓子。
趕往晏都的馬車搖搖晃晃,晏湛的食指著我的舌,我懶懶地躺著,好他看個夠。
咽是如此窄短的一條甬道,饒是他到頭,也不到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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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慈攻進晏宮的那一日,晏湛與林國驍率兵而出,與他戰。
晏都城門大開,戰火連天,流離失所的百姓拖家帶口,滿臉驚恐地向城外跑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