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城門至晏宮這長長的一條青石路,上頭浸染著腥臭的鮮。
斷指殘骸散落滿地,將士們揮刀殺敵,如砍瓜切菜,已殺得兩眼赤紅,六親不認。
偌大的晏宮,僅僅有幾塊好地未被鮮浸染,其中便有摘星閣。
摘星閣是為司天監觀測星象而修筑的閣樓,卻被篡位的晏帝納為己有,在此樂。
閣有條通往宮外的道,而我正守在這道的出口,握了斧頭。
息,我在劇烈地息,膛不斷地上下起伏,我雙頰緋紅,掌心出汗,子開始發抖。
我好開心,我好興,我好幸福,世上再沒有比我更快活的人了。
我姓埋名、撒謊、去那吃人的宴宮中爬滾打,只為了治我的頑疾,治我的心病!
仇恨,這便是那頑疾的名字。它折磨著我,日日夜夜,不得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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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寒地凍,可我的心頭卻一團火熱,霧氣不斷從我口中吐出。
驚惶失措的晏帝便是從這條道里逃出來的,他骨瘦如柴,面頰凹陷,唯獨一雙目仍閃爍著,聽聞他自便患惡疾,其后數年,一直在尋求治病良方。
恨,恨,恨!而如今我最恨的人就在眼前,這幸福將我砸得頭暈目眩,幾乎要站不住腳。
我真想慢慢地折磨晏帝,又怕夜長夢多,思來想去,還是干脆點的好。
見到有人在此把守,晏帝枯槁的臉上出驚愕的神,他謹慎地在地道:「你是何人?」
「是我啊。」我無聲張,盡量讓口型清晰易懂,「我是給你治病的大夫。」
「朕未見過你。」他不易覺察地往地道退,「……若是大夫,為何不治你的啞疾?」
我哈哈大笑,或者說我干張著,吐氣吸氣,這就是啞的笑,病人的笑。
笑著笑著,我便拖著斧子邁向地道,他開始跑,我開始追,斧子拖行在地,迸濺火花。
我追上他,手扯住他的頭發,他吃痛嚷道:「朕、朕……你是晏——救!」
吃那勞什子腦子,將腦子和子都吃壞了。讓本大夫來給你開個藥方:跪下,引頸,戮。
像鋸木頭那樣,慢慢兒地鋸他的骨頭,末了晏帝人頭低垂,哀嚎漸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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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我沒有騙你,我真是個大夫。瞧瞧我這能回春的妙手,砍死了你,你不就沒病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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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拎著晏帝的人頭,蜷在摘星閣的道,等了足足三天三夜。
直到晏湛掀開道的鐵蓋,背著天向我出手來:「觀棋,結束了,我贏了。」
那是自然的。晏湛籠絡了林國驍,晏慈同兩個人爭,如何爭得贏?
我搭著他的手出去,把晏帝的頭扔到一旁,拖著沉甸甸的斧子,慢慢往前走。
目之所及皆為焦土,昔日恢弘壯麗的晏宮已然了人間煉獄。
死去的士兵像被風吹彎的麥稈,毫無生氣地趴伏在地,一行螞蟻從死人的眼眶里爬了出來。
類腐壞的酸臭味進我的五臟六腑,禿鷲盤旋,呼朋引伴。
打了勝仗的士兵推來牛車運走尸💀,吆喝聲此起彼伏,他們頻頻彎腰抬尸,像秧的農夫。
我的斧頭在地上拖行,被浸的土壤便留下一道深深的壑,慢慢滲。
碩大的殘自西邊墜落,整個晏宮便浸在這種橘紅的芒下,死氣沉沉,但熠熠生輝。
天邊的火燒云正在沸騰,金的云層得極低,那火似乎將要燎起宮殿的瓦片。
「觀棋。」晏湛牽著我,來到金鑾殿前,「我殺了所有皇嗣,除了我的皇弟,晏慈。」
「你告訴過我,晏慈給你下生死相連子母蠱,所以我沒有殺他。」
「他你當啞,你當走狗,你殺雙親……若我是你,我一定恨了他。」
晏湛在殿前站定,手推門:「所以我生擒了晏慈,作聘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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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被戰火波及的金鑾殿一如當年,只是是人非。
當年的屠夫變了待宰的豬獠,而當年待宰的豬獠為了屠夫。
大殿正中,被堵住的晏慈,正被綁在殺豬凳上。
我走上前去,輕輕他眉心的那顆朱砂痣。多謝你的祝福,這一路,我平平安安。
晏慈,你會不會后悔遇見我?可我從不后悔遇見你。
在每個風雨大作的深夜里,我們互相依偎,看穿堂風把燭火吹得晃,影子在墻上搖曳。
你輕輕地唱歌,總是先把我唱睡著了,自己卻還醒著。
你說宮門深深,你說你要攥我的擺。不對,晏慈,你不該輕敵,不該攥騙子的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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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棋。」晏湛向我頷首,「將這臣賊子,制為人彘。」
好呀。手之所,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向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
我砍去晏慈的雙臂,踩著舞步,舉著大斧,翩翩然旋至晏湛后。
晏湛端坐在晏帝生前坐著的椅子上,輕輕拊掌。蹁躚裾,輕飄飄地流過他的小。
「觀棋。」晏湛含笑道,「你是朕最鋒利的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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舉起被我磨得锃亮的斧頭,斧面像塊銅鏡,我看見自己的臉,映在上面。
柳眉杏眼,瓊鼻櫻,旁人過這纖細而濃的睫,只會看見我孩般懵懂的眼神。
一個被賣宮中的可憐人,一個目不識丁的殺豬匠,一個忠心耿耿的小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