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罷飯,我去看嬸嬸,目混沌,恍恍惚惚,卻沒怎麼見老。
娘嘆了口氣:「都說瘋子的日腳走得比常人慢……」
嬸嬸抱著一個布娃娃,歪著頭,嘻嘻對我笑:「你這麼漂亮,怎麼不戴花?穿男人的服做什麼?」
娘像哄孩子一樣,彎腰手心:「你看得出是娃娃呀,真聰明。」
寂靜中,房門忽然被推得大敞。
「嘩啦」一聲,青花碗砸在地上,湯水四濺。
祖父鐵青著臉站在屋外,渾都在發抖。
家里只有些散碎的參須了,祖母離世前纏綿病榻,他都沒舍得拿出來,每日午后用個小紅泥爐子自熬自喝,今天竟然端著來尋我,巧聽到了娘的話。
他指著我,咬牙道:「怪不得,怪不得。我姜家累遭禍患,大兒遭了土匪,二兒同我離心,田莊沒了,連宅子都被火燒去了大半,原來是因你這個未洗之而起。」
我和娘都沒說話。
前院傳來手下們飲酒笑語之聲。
祖父似是猛然驚醒,張著雙臂,轉向那里跑,一邊跑邊大喊。
「姜琰是個子,是個最卑賤的子啊。」
「你們這些堂堂男兒,竟然給一個子當手下,我真替你們害臊。」
「快點把拉下去,踩,殺,吃的,是姜家洗的兒,不配活在這個世上。」
下屬們愣住了,酒菜含在里,一個個呆呆傻傻的。
這些年大家一同出生死,刀口,我救過他們許多人的命,相信他們不會背叛我。
祖父見無人響應,呆立片刻,忽地轉朝我撲過來。
他咕噥著:「殺了你這個禍害,我姜府的氣運還有救。我還有一個兒子呢。」
我背著手,穩穩站于原地,等著他那雙枯瘦的爪子。
他早就想讓我死,只是遲了二十年。
但畢竟遲了,如今他已經是風燭殘年的老頭,我也不再是個嬰孩。
忽然間,他停住了腳步,很可笑地張開了。
嬸嬸在他后,執一柄匕首,目是多年未見的清明。
低著頭,把匕首又往里推了推,才語氣溫地朝我道:「孩子,別怕,我來保護你。」
說完這句,看著自己滿手的,尖一聲,又變回了瘋癲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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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撲倒在地,搐了幾下,便不了。
周妍兒走過來,雙指按住他頸側,凝神片刻,搖搖頭:「怕是中心口了。」
鄰人從坍塌的院墻那頭看見了,怕擔知不報的干系,當即報了。
仵作上門,驗了尸首,人證證俱在,嬸嬸下了大牢。
娘帶了銀子,一路跟去打點。
我在家給祖父辦喪禮,守孝,拖足了時間。
梁王幾次來信問催促,信中之意,已然知曉我是個子。
臨行前一夜,我和周妍兒在花園里談心,向道歉,說本不該瞞。
擺擺手,苦笑道:「沒事。」
低頭沉片刻,釋然地道:「我說呢,你怎會那麼奇怪,既能殺敵不眨眼,又能慈悲心懷,收留那許多貧苦子。原來你自己就是個子,也許世間男兒也有這樣的,但我反正只見過你……」
月皎白,照著一架藤蘿。
周妍兒低著頭,臉上似有淡淡哀愁。
但隨即抬起頭來,目晶亮,語氣干脆:「子又怎樣,只要姐姐不厭,小妹愿伴于姐姐側,一生一世。」
08
梁王宣我進宮。
我換了裝,空著手,被宣進殿。
殿熏得和暖,卻沒什麼炭火的煙氣,想必用的是上等好炭,比起風霜苦寒的軍帳是天壤之別。
梁王裹在金貂里,懶懶地抬了下手,示意我平。
我低眉順眼不敢直視。
他開口問道:「寡人聽說,卿家里九代洗,到了你這一代,偏偏你活了下來。」
我恭敬地答:「確有此事。」
他接著問道:「寡人還聽說,這樣的子帶福運,只是不旺自家,只旺夫家。」
我心中悲涼。
自小仰之彌高的一國之主,召見臣子,竟是「不問蒼生問鬼神」。
我小心地答:「此事恐怕不真。」
梁王笑了:「為何不信?將軍一介流,上了戰場,多年毫發無損,可見是有氣運之人。」
他舉起手邊的菱花鏡,轉了轉,道:「凡事有兩面。老人家腦筋太舊了,才把自己氣死了。洗不功,固然福運外,可假若這子嫁于尊貴之人,譬如做了王妃,那不是照樣耀母家麼。」
他欺向前,里噴出一污濁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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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寡人娶了你,就是攬盡你家幾代洗的福氣。」
「到時將軍,哦,不,妃,再為我生下幾個皇子,保我大梁代代昌盛。」
我佯裝驚喜。
他想了想,呵呵笑道:「王妃還是辱沒了你,正好,王后已經是個老太婆了,合該為你讓出位置。」
他向近侍耳語了幾句,不久之后,王后親自送來了印。
梁王把印放進我手心,揮揮袖子王后退下。
走路時很不穩當,有一只腳似乎不太靈便。
我想起傳言,王后曾穿著布裳向梁王進言,勸他莫在外憂患之際大肆興建宮殿,梁王卻斥做戲,將一國之母當眾打傷。
心的幾個兒子,因被猜忌,也陸續過世了。
梁國現下連個年的王嗣都沒有,也許梁王覺得自己能活到天長地久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