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走課堂的時候,趙老師笑瞇瞇走過來教我寫自己的名字。
「田芋?是漂亮的小芋頭呀。」
從爺爺手里接過我的手,重新替我扎了整齊的辮子,還給了我一塊黑乎乎的糖。
我在手心里了很久,放學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化了黑乎乎的泥。
爺爺推開我捧在他面前的手,示意讓我自己吃。
我小心翼翼地了手心。
味道很苦,心里卻很甜。
那時來山區支教的青年教師很多,同樣走的人也很多。
大多都是來來往往,臉都沒認清就離開了。
可卻待了很久,一直到我被周家收養,都沒有離開。
跟楊澍逐漸識之后,他偶爾邀請我去學校里搭把手。
小鎮周遭的孩子都在這里讀書,但相對從前,人數了許多。
楊澍說:「這是社會進步的必然,也算是件好事,側面說明和父母分開的孩子越來越了。」
學校的老師并不多,楊澍一個人包攬了大部分的任教科目。
有時他忙不過來,就讓我替他監督學生做作業。
我局促地搖頭,報赫地說:「我沒念多書,怕誤人子弟。」
他卻笑著鼓勵我:
「行不行都得嘗試一下才知道,我聽說你當初績好的,這些肯定難不倒你。」
我不知道他對我哪來的盲目自信,一時手足無措的我被趕鴨子上架。
好在我當年學習刻苦,丟了許多年的知識,此刻撿起來倒也沒有那麼陌生。
和孩子們打一片后,我在小鎮上逗留的時間越來越長。
如果不是青青在電話里時不時提起,我都快忘了周嘉安這個人。
「喬氏集團好像出了問題,有料說他們的項目是通過非法手段獲得的,牽出了好多陳年舊案。」
遲疑了片刻,還是說了出來:
「小芋,最近周嘉安總是在我樓下晃悠,看起來像是在等你回來。」
9
想起以前和周嘉安相伴的日子,我忽然覺得遙遠得好像上輩子的事。
思緒紛飛間,教室里一個小孩怯生生地走到我邊,將洗得干干凈凈的桃子塞到我手心。
「田老師,給你吃,可甜了。」
純凈的笑容一瞬間驅散了我心底的霾,看著靦腆跑遠的影,我不自覺地笑了起來。
這些時日撿起課本,我忽然想到了上一輩子還沒考到的文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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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我需要這個文憑,是希拉近自己和周嘉安的距離。
可如今對文憑的執念褪去,我心底卻重新燃起了對大學的。
楊澍有時候會和我講起他在北方上大學時的趣事,和我們南方城市很不一樣。
可同樣的是,一樣的鮮活,一樣的明,一樣地讓人心生向往。
我想起陪著周嘉安上大學的日子,看著燈火通明的圖書館,和結伴而行走回宿舍的學生。
說不羨慕是騙人的。
可每當周嘉安用歉意的眼神看著我,我就只好裝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
剛開始他也曾試圖將大學里學到的課業教給我,可我整日忙著打工掙錢,哪分得出心思去學?
后來他以為我對此不興趣,再加上課業繁忙,也就將此事揭了過去。
可想一想,曾經我也品學兼優,也考上了不錯的大學。
怎麼會不為更好的人,去往更好的未來呢?
只不過被現實抑了,將一切埋藏在心底,連自己也功地被欺騙了過去。
小鎮的鎮民送來一壇家釀的楊梅酒,楊澍不知深淺,貪杯多喝了幾口。
整個人迷迷糊糊地抱著教室門口的大樹說胡話。
幸好學生都已經放學回家,要不然看到他這副模樣,明天他就沒臉見人了。
我將小元寶哄去洗漱睡著后,才來拉他。
喝醉了的楊澍,看起來很乖,行為卻很叛逆。
他不但不肯老老實實地回去睡覺,還拽著我一路跑到了鎮口的車站旁。
指著空無一人的候車點,對我說:
「小時候我媽基本不在家,我很想,我姐說等我長大了就可以去找了。
我第一次來這里找我媽,就在這等了一天,直到半夜才趕來接我。
當時我剛上初中,一個人坐了很久的車,滿懷期待地來見,卻被當頭潑一盆冷水。
后來我跟賭氣,去了很遠的地方上大學,畢業后也不肯回來。
偶爾打電話,我也是不耐煩地掛掉,為此沒挨我爸的罵。
我總不肯好好跟說話,所以生病了也不敢跟我說。
去世的時候,我正在外地出差,等我趕回去的時候,人已經走了,我連最后一面都沒有見到。」
說著說著楊澍好像清醒了一些,一屁坐在地上,抱住雙膝把腦袋埋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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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記得,還有人記得,真好。」
周遭寂靜無聲,泣聲漸漸在耳邊響起。
不知不覺間月亮出來了,我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只我記得,所有被教過的孩子,都會記得。」
當年許多人勸趙老師一起離開,卻溫又堅定地拒絕了。
「雖然條件好的人家都已經開始搬出大山,可總有條件不好的呀,這些孩子也得念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