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請京中世家適齡男,男分席,各自賞花。
這樣的宴會,其實也是為各位貴公子搭橋結緣。
若是能被皇后娘娘相中,一舉嫁皇家,那真是天大的喜事。
一時之間,作詩的作詩,琴的琴,好不熱鬧。
我無意爭春,只撿了僻靜的角落坐。
不知是誰提議,擊鼓傳花。
一炷香后,那枝金桂,落進了我手里。
無數道目落在我上,如今我是皇后娘娘的座上賓,京中貴對我都客氣得很。
只是,也好奇得。
一介孤,有什麼本事,同謝家退婚?
「久聞白芷姐姐出驍勇,我們都是久居京城只知道繡花的,姐姐何不做支劍舞,姐妹們開開眼。」
抬眼去,是一位著紫的貴,眼中含有淡淡敵意,我并不認識。
有人小聲提醒我,這是張尚書家的嫡。
我心下了然。
謝母中意于。
無論喜不喜歡謝時景,這婚能不能,如今謝家與我退了婚,流言蜚語既施加于我,何嘗不施加于謝家,又何嘗不連帶?
謝家被我當街登門退婚,若是再與議親,無形中……好像低我一等。
我搖搖頭:「白芷自小子不好,不會劍舞。」
「既不承家族技藝,白芷姐姐看來也同我們這些不出門的閨閣弱子別無二樣嘛。」
我不通武藝,書畫詩文也籍籍無名。
是琴畫雙絕,名冠盛京。
張小姐眸中不無得意,即便要退婚,那也是退謝家,哪有謝家被人退了,再來娶的道理。
我默然不語,自袖子中取出一管竹簫。
是我兄長教我的,他最喜歡的曲。
曲名破陣。
只剛起了個調,就有貴驚呼。
曲調殺伐激烈,如萬馬奔騰,雄兵廝殺,勒石燕然,威震九天。
聽得人脈激昂。
吹了一陣,瞥見池中一朵落花,調子打了個旋,又陡然悲涼下來。
適才吹的是我父兄平生凌云抱負,如今吹的是我今生所見所。
我吹的是,父兄馬革裹尸,曲終人未還。
我吹的是,一將功萬骨枯,落木蕭蕭下。
我吹的是,史書寥寥幾筆,尸骨如山。川宋家浴邊關,早已被人忘。
我吹的是,一介孤,自失怙,半生飄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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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座中又起,只聞一池之隔,憑空橫出一道笛音。
笛聲凌厲高昂,殺伐之氣更甚,不死不休,戰意激昂,正是《破陣》下半首。
我聽著陡然拔高的笛聲,心中一凜。
失意苦悶盡去,整理好心緒,跟著那笛聲,轉調追上。
見我追上,那笛音凌厲之氣驟減,曲調輕快,別有一種豪邁灑。
正所謂,一點浩然氣,千里快哉風!
一曲畢,我環顧四周,冷聲道:
「天佑七年,川一役,我軍擊潰靖軍。將士死傷無數,我父親重傷,瀕死之際,瞧見石野灘,有名為白芷花一朵,染傲立,以此賜名。我阿娘聞得夫君重傷,了胎氣早產,故我生來弱。
「自我京,流言不止。有人云,川宋家,早已敗落,不過爾爾。宋家門楣,由我祖上三代浴殺敵得來,這門楣來得不易,白芷一介孤,自然撐不起。
「只是,白芷雖不承得家傳武藝,卻自學醫,我父兄殺敵護國,白芷治病救人,一樣為國為民。我母親在川設下武堂,宋家兵法劍法,無一藏私,后繼有人。白芷在,宋家在,烈日旗在!我宋家雖無男丁,但我宋家家訓,代代相傳,永不停息!若誰說宋家亡了,宋家白芷在此,請君賜教!」
滿堂寂靜。
無人敢言。
唯長空大雁高鳴,白虹貫日,秋風颯爽。
良久,皇后娘娘站起來,其聲朗朗。
「宋家有白芷,出將門,外剛,有青云之志。默識閨闈之教,明征圖史之言,實乃子之范。今收為本宮義,封號——昌平。」
6
上京城的風歇了又起,從未停歇。
宋家有人不識,一朝名揚天下知。
想同我結親的公子多不可數,帖子一沓沓送到皇后娘娘這里,只求同我一見。
雪中不見送炭。
錦上總有添花。
我都拒了。
其中有一些是謝時景寫的。
大意無非是,那婚是同他母親說定退的,他不承認。
我請人把那道已經泛黃顯舊的退婚旨意送去給他。
再往后,謝時景沒來過信。
至此,再無聯系。
冬日第一朵梅開的時候,我同皇后娘娘辭行。
上京城的繁華看了太久,我該回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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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才是我的家。
臨走那日,皇后娘娘親自為我梳妝。送了我一桿長槍,乃是昔日所佩。
說這槍留在深宮,也用不到了。
不如隨我同去川,若是遇見有緣人,再上得一回戰馬,也算無憾。
我從未想到謝時景會在宮門等我。
我一出宮門就被他住。
他瘦了許多,頭發雖束得規整,仍有一頹然之意撲面而來。
劉青山想也沒想就要上去請走他。
如今再見,我為上他在下,依舊三步外,連也不得近。
謝時景越過劉青山向我,笑得勉強。
「你我之間何至于此,青天白日我能把你怎樣?我只同你說幾句話。」
我忽然想起初見之時,他人在懷,是何等的意氣風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