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起瓊華宴，謝時景眼底仍有驚嘆。
「我沒想到，你的簫吹得這樣好。」
我淡淡道：「我的簫一直很好，只是你不知道。」
「那破陣曲，我在軍中也常聽。那年我十五歲，離家參軍，我不想路過川，特意北上，去了崔將軍。你說……那年要是我往南走，早早識得你……會不會有不一樣的結局？」
謝家和張尚書家的婚事到底沒。
至于那李芃芃，這一陣種種事靜鬧得太大，謝家臉面被折辱在地，謝家老爺遷怒于，親自發了話，回揚州四井巷的宅子去，今生不得京，再踏進謝家主宅一步。
謝時景兜兜轉轉一圈，只握住風里一把沙。
隨手一揚，便什麼也沒了。
長風吹起他的擺，驕矜如謝時景，此刻也終于不得不承認。
他一子錯，滿盤輸。
失意懊悔像一把鋼刀進他的膛。
他像是有所了悟，茫然問道：
「這算報應嗎？」
我抬眼向他，有些訝然。
頃，我告訴他，不算。
「謝時景，你無非錯過我，這不是你的報應。
「正如我同皇后娘娘所說，你的報應是你的格。
「你不喜歡家里安排好的路，總想要另辟蹊徑，博得一個滿堂彩。
「可功貴在堅持。
「你縱有經世之才，也架不住事事半途而廢。
「你天資聰慧，又有家族助力，想得到一樣東西從來太容易，因為太容易，所以你不珍重，好的東西你一樣也抓不住，這就是你的格。
「也是你的報應。」
我朝謝時景緩緩行過一禮。
「此去天涯路遠，與君各自珍重。
「后會無期。」
距京二十里，漸聞笛聲。
笛聲豪放不羈，如碧海生。
這樣好的笛聲，我只在瓊華宴上聽過。
我凝神聽了良久，最后取出簫來。
簫聲舒緩，順而生明月，是支答謝曲。
那日瓊華宴上，我一時想岔了，生出傷逝之意，多虧他以笛聲開解。
又行百米，至松山亭。
亭前有人著玄勁裝，一雙長利落收至黑靴中。眉如劍，眼如漆，不過一人一笛，憑欄而立，竟生出睥睨天下的氣勢來。
我劉青山停車，沿著山道行至他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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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手搭扣腰側，行了極端莊的禮。
那人停了曲子，竹笛在他手中打了個轉，眸微挑，略勾了，似笑非笑向我。
「聞得宋家小姐今日出京，在下特來相送。」
我略詫異，淺淺后退一步，提起擺，又行一謝禮。
「多謝公子相送，只是不知公子如何稱呼？」
那人神恣意，眼底波浮，有笑意。后太耀目，盡數驅散冬日嚴寒。
「宋小姐記好了，在下姓凌，單名一個淵字。
「此去山長水遠，然山海可平，路有窮盡。
「宋小姐慢走——你我二人，后會終有期。」
番外
謝時景自便知，自己日后要承父親的爵，再娶川宋家小姐為妻。
他生來背負這樣的使命，不容行差踏錯半步。
第一次嘗到叛逆的㊙️，是在八歲那年。
府里有棵極高的石榴樹，從小他便被耳提面命，那棵樹太高，爬不得。
那有天夜里他睡不著，從屋里溜出去。
不僅上了樹，還爬到最高，摘了枝頭上最大最紅的那顆果。
那日他睡在樹上，一面枕著頭看天上的星星，一面漫不經心剝著石榴吃。
——原來，樹是可以爬的。
無非高些。
——只要他小心些，便不會摔下來。
第二天一早，阿娘起來梳妝，桌案上一顆石榴，紅得似火。他阿娘嚇了一大跳，把他來，咋咋呼呼打了一頓。
謝時景挨著打，咬了牙，半聲也不討饒。
阿娘最后打累了，擺擺手，放他回去閉門思過。
他拖著一是傷的子穿過花廳，聽見下人小聲驚嘆：「這麼高的樹，年男子爬著都費勁，也不知小爺是怎麼上去的。」
謝時景面無表，咬破的齒畔一生鐵腥味。
他。
心想：【石榴這樣甜。】
凡事有一再有二，十五歲那年，他出去騎馬獵雁，回來又遭家里人訓斥。
「你這般頑劣不堪，難大。
「得虧托生在好人家，縱使文不武不就，家里數不盡的金山，又有爵位世襲。等來日了親，定下心，也算父母放心些。」
藤條一下下落在上，他眉心，無不倦怠地想：【樁樁件件強于我，還要我恩戴德。既如此，這爵位我不要，這婚誰定的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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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不武不就？
他咬咬牙，心頭憶起石榴清甜。
于是考功名，掙軍功。
往后數年，他執著于同父母較勁證明自己。
父母貶他諷他，他偏行險，一鳴驚人。
一路從上京往揚州去，年俠氣，結五都雄。
至于那揚州花魁，的確生得一副好相貌，他年風流，同喝過幾回酒。
花魁等閑不輕易見人，偏生對他謝時景另眼相待，他那些酒朋友酸得牙疼，謝時景人恭維得頭暈，興致上來了，也曾為花魁一擲千金。有回遇見被恩客刁難，還出手替撐過一回腰。
但也就到此為止了。
謝時景確實沒想到，李芃芃會替自己贖了，又到老宅求見祖母，得了祖母的認可。
謝時景自己就是行事悖逆的，到這里，才正眼高看李芃芃兩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