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姑娘聽到此,不黯然神傷:「一定很思念自己的孩子。」
沈夢搖著團扇也跟著嘆息:「是啊,那個嬰也很思念自己的娘親。」
二姑娘一怔:「你如何知道?」
沈夢嫣然一笑:「因為我就是那個嬰啊。」
8
哪有子生下來就為的呢?
若不是命運坎坷,若能有更好的出路,試問這天底下哪個子愿意賣笑?
客船行了將近一個月,二姑娘聽了一路的人間悲喜。
一眾花魁們在嬉笑怒罵間,為打開了一扇觀眾生的大門。
這是在孟府的深宅大院,在后宮的重重紅檐中都不曾見過的廣闊天地。
待客船經過鹽州時,沈夢們下了船。
們有位姐妹從良后,在鹽州開了一家繡莊,們準備去投奔。
臨別時,沈夢用最心的帕子,細心地為孟皎拭著雙手,眼淚啪嗒啪嗒地滴落在他的上。
許久,抹抹眼淚,仰頭朝我出一個明的笑容。
「李小娘子,我能不能要五郎上一件東西?」
我含淚點頭:「你想要何?」
「一頭發。」
「好。」我毫不猶豫地自孟皎頭上拔下幾青遞給,「給你。」
沈夢歡天喜地地將他的頭發裝進隨的荷包里。
「我們姐妹皆視五郎為知己,此一別,今生想必再難相會。有此在,日后即便泥淖,也好教我時刻知曉,這世間仍有人惜我,憐我,尊我,敬我,而我也必當自自重,不辜負他一番潔白無瑕的赤誠意。」
船靠了岸,又揚起了帆。沈夢和的姐妹們站在岸上,拼命地向立于船頭的二姑娘招手。
江風獵獵,將二姑娘的吹得幾裂開,可不避不藏,臉上重現出了淡淡的笑意。
花魁們下船的當夜,孟皎終于清醒過來。
他蹙眉自己的頭:「今日昏睡時,似乎有人在薅我的頭發。」
我心虛地轉過頭去,給他端來一碗魚湯:「沒有的事兒,許是你在夢里魘著了。」
「哼,騙子。」
他強撐著坐起來,我瞧見他的左臂無力地垂著,稍一下便疼得滿額冷汗。
「我們要去何?」他虛弱地問。
「去揚州。聽說八大王和京幾大世家都已奔赴揚州,準備在那里扎落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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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皎登時臉煞白:「京——當真失守了嗎?」
我拼命咬,扭頭不敢看他的眼睛。
「京到底如何了?」他聲音抖,額前青筋畢。
「北胡人擄走了圣上,宮里的皇子公主和后妃全遭了殃,連京中的貴都——聽說王家小娘子也被擄走了——八大王舍城南渡,為了將北胡人攔在野馬河北岸,他命人炸了十幾個堤口。如今京一片汪洋,百姓十不存一——嗚嗚嗚——」
孟皎昏睡了太久,久到一醒來,家沒了,國沒了,他為之舍相護的百姓也沒了。
如豆的油燈前,我哭得昏天暗地。
「孟皎,怎麼辦?京我們再也回不去了。」
廢苑枯松倚頹墻,剩有殘花隔院香。
京、孟府、賢儀閣,自此之后,便只能在夢中黯然驚回了。
艙外急雨突襲,風濤呼嘯,客船在江海之中飄搖如葉,就像此刻千瘡百孔的家國。
數日后,我們到達揚州,在南城租了一個小院子相依為命。
揚州的郎中前來給孟皎診脈時,忍不住頻頻唉聲嘆氣。
「先生有話不妨直說。」孟皎躺在床上,面冷靜而淡然。
「公子的左臂日后怕是再不能挽弓拉箭了。」
距我們租住的小院子不遠,有一座臨時開設的福田院。
聽說那里有一個很不錯的正骨郎中,我不死心,決定帶著孟皎再去瞧瞧。
誰料傷沒治好,他們姐弟卻在見了福田院那群烏泱泱的老弱病殘之后,再也挪不開腳步了。
自那日起,他們每天都去福田院里幫忙。
二姑娘也倒罷了,雖說喪子之痛仍刻骨銘心,可畢竟上沒有傷。
偏孟皎也去湊熱鬧,天天用一只胳膊教小孩子們功夫拳腳,使槍弄棒。
一日午后,二姑娘自福田院里回來,忽然目殷殷地問我:「阿枝,你能不能再做幾雙虎頭鞋?」
猛地聽見「虎頭鞋」三個字,我不由得一怔。
二姑娘見我如此,忍不住嘆氣道:「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吾以及人之。我讀圣賢書,竟忘了這一道理。你放心,為了瑾兒,為了茯苓和珊瑚,為了你和五郎,我不會再任自己消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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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和風吹面,暖淡淡,昔日那個端莊嫻靜的孟二姑娘仿佛又回來了。
我們一直在向京來的人打探孟府的消息。
有人說孟府的人都死在了一場大火里,有人說孟府的人已經往西去了,還有人說孟府的人被北胡騎兵擄走了。
姑強塞給我的那些銀票,已經漸漸被我們用。
到了深秋,孟皎不得不將他最喜歡的獅子滾繡球玉帶當掉。
換得銀子十兩,他頗為不甘地到了我的手里。
「黑枝兒,你可得好好養我。」
我毫不客氣地將銀子塞進荷包,然后大咧咧地朝他拍了拍脯子。
「放心吧,日后有我一口稀的喝,就絕不讓你吃干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