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晚課下得也早,我拿著拂塵掃著香案臺,敞開的殿門被敲響三下。
我回頭看去,隔著不高的門檻和落寞的雨,黑的傘從下往上慢慢移開,出傘后人如風雪俱滅般清寂的一雙眼。
陳正南穿著一件單薄修整的黑襯,后撐傘的人退了,跟隨著的保鏢也退了。
他孤而立,姿像山一般拔,冷漠又沉穩的眼眸掃視著佛像,也掃視著陌生的我。
我在想,拂塵這般細,倘若扎在人心上,應當也是刺疼的。
算來不過五個月沒見,卻好像好久好久不見,不見還好,一旦見了,那些被刻意下去的思念,像隔了幾世的和萬千的山水爭先恐后地奔來,仿佛要將人倒。
陳正南求佛,卻從不跪佛拜佛,只會負著手,目直視著佛像。
罕見得沒有方丈主持接待,也沒有僧人陪伴。
他像是隨口閑聊,淡淡道:「會解姻緣簽嗎?」
我不會,可我知道他求的是跟姜清寧的姻緣,所以我卑劣地點了下頭。
他的助理從殿后的禪房出來,手里拿著一張簽,遞給了我。
臘月二十是陳正南的生日,那麼另一個應該是姜清寧的了。
第五十七簽—上上簽。
詩文道:【是謂凰于飛,和鳴鏗鏘。】
這大約就是宿命中的男主,他們連姻緣都是被刻在詩文里的上上簽,是被神佛認可的天生一對。
我了紙簽,挑些好話回他:「是難得一見的上上簽,要是求姻緣,你二人會……琴瑟和鳴,相伴一生,白頭偕老。」
陳正南側首看了我一眼,眼神中不辨喜樂,「是嗎?」
是啊,是你命定的主,為你而來,你為而等待,你們會像所有話故事那樣,有令人艷羨的結局。
他過我手里的簽文,眉頭都沒皺一下,直接扔進了燃著的燭火盆里。
「師父,」陳正南撥了下手中的扳指,「人會無端地忘掉一些很重要的東西嗎?」
「不會,」我輕輕著拂塵上的絨,「能忘掉的都是不重要的。」
這會兒,他皺了皺眉,低頭像是喃喃自語:「如果真的不重要,那它憑什麼……沒日沒夜地折磨我。」
Advertisement
隔著晃的燭火,他突然問:「我們之前見過嗎?」
借著佛手的掩映,我貪婪地注視著他,而后搖了搖頭:「沒有,沒見過。」
那個系統曾經警告我,如果我敢違背規則,賭的是陳正南的命。
這個世間,能盛放那些記憶的,只剩下我一人了,我像個穿越時的孤獨旅人,將在余生一次次地獨自回首那些過往。
聽到我的話,他無聲地轉過臉。
我看著他冷寂的側臉,思緒如同殿外的雨一樣,紛無章,無盡的酸楚涌上心頭,刻在記憶深的傷口再次被揭開。
仿佛又回到了那日,我看著他通紅的眼眸,一字一句地說:「陳正南,我做了你十六年的娃娃,我煩了,我討厭你。」
人生數十載,山一程,水一程,我非你命定之人,我就只陪你到這程了。
3
十幾年前,北城的人很難想到,陳家的掌權者將會是一個不到十歲的孩子。
陳正南父親死于意外,母親不了打擊癲狂疾。
陳老爺子拖著病,將偌大的陳家一點點地到陳正南手里。
陳正南十歲那年,撲閃著一雙木偶似的大眼睛,紅齒白,好看極了。
他不像個活人,倒像個沒有靈魂的布偶,陳老爺子捻著佛珠,看著他沒有一人味的孫子,愁白了頭發。
他招來北城那些權貴家庭,以自愿為前提,挑出了適齡的孩子,打算放在陳正南邊陪著他。
那年,我才七歲,穿著一白子,被父母抱著放在一堆孩子中間。
媽媽溫地說:哥哥生了病,需要人陪,薇薇乖乖的。
我看著被指做哥哥的陳正南,一頭烏黑的發,眉眼像萃了星一樣耀眼,一張致的小臉沒有毫的緒波。
他的眼神像機一樣掃過所有人,一遍后低下眼,被催促后,才又掃視了第二遍。
當與他的眼神對上時,我好奇地睜大了雙眼,一不地回視著。
陳正南從椅子上跳了下來,徑直走了過來。
他抿著紅潤的,長長的睫撲閃著,抬手拍了拍我的頭,像是一種認證。
他沒有牽我的手,只是拉了拉我好看的黑辮子。
一字一句地向所有人堅定地宣告:「娃娃,我的。」
后來許多年,他向別人介紹我時,都會拍拍我的頭,淡淡道:「我的娃娃,喬薇薇。」
Advertisement
我不喜歡娃娃這個稱呼,我討厭這個稱呼。
我掀翻了他給我買的東西,砸爛了他花兩億買來的琉璃古董。
我惡狠狠地警告他:「不要我娃娃,我才不是你的娃娃,我喬薇!我討厭你!」
他有些生氣,卻也只說了句:「你一點兒也不乖。」
說完后,又想到了什麼,眉眼微揚,開心道:「不乖才好,太乖了就不是娃娃,就了沒人要的布偶,那樣不好。」
4
陳正南十三歲那年,病了許多年的陳老爺子與世長辭。
他耗盡自己直至油盡燈枯,將陳正南一手扶上主位,為他掃清障礙,給他爭取了長大的機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