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時候,所有人都喜歡他。
男生,生,包括談熙和談熙之外的所有人。
我醉心學業,也只見過他一兩面,但那一兩面已經足夠形深刻的印象,直到我媽改嫁,我被繼父轉學去了更好的私立高中,再回想依舊清晰如昨。
他好像一個唯的夢,刻印在我,談熙,和更多平凡孩的心上。
燈火萬家,心如麻。
我打算找個地方喝點,剛坐到車上,就覺屁下軋到了什麼東西。
那是個塑料皮子,掌大的小本。
一張駕駛證,主人的肖像和他本人一樣,骨相絕佳,十分上鏡。
趙木子。
這名字清秀,明而憂郁。
簡直像孩子。
(九)
我驅車來到市郊,在冰冷的夜里,把集裝箱的薄門拍得嘩嘩響。
十足瘋狂。
如果不是四下都是野地,一定會有鄰居報警的那種。
伴隨著刺耳的豁啦聲,門開了。
對方一只手扶著門框,赤著上,洗得灰白的大衩松松垮垮地掛在髖上,凌的短發下,一對狐眼潤而朦朧。
我在他(可能)發脾氣之前,亮出了那個藍小本子。
「這是你的?」
對方將那本證在手心里,一張口有些疲憊的沙啞。
「一定要半夜送過來?」
「對,因為白天要工作。」
我沒有騙他,我在市中心的確有自己的設計工作室,能獨立養活一個小團隊的那種。
他沒有再說什麼,拿了小本子,也沒有把我關在門外的意思,就站在那里無聲地打量我。
真的沒見過這種眼睛,漂亮且深邃,是亞洲人的黑瞳,卻更有侵略,像是黑暗里蟄伏的野。
我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我這種半夜找到男人門上的行為,有某種千里送的嫌疑。
而對方默認了這一切,又似乎代表著某種邀請。
僵持良久,終于是我先開了口。
「你這里有喝酒的地方麼。」
(九)
真有。
穿過野菜園子和幾叢稀稀拉拉的野樹,前方星星點點的亮忽然變多了,冷的風里夾雜著幾靡靡的音樂,約能聽到零零碎碎的大笑聲,低語聲,咳嗽聲。
難以置信,菜園子后面這麼多大大小小,數量驚人的集裝箱,在深夜里猶如鬼影幢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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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像一堆被城市棄的垃圾。
我跟著趙木子,在昏暗的巨大箱之間穿梭,足足繞了上千米,前方豁然開朗,竟是一幢足有兩層小樓高的……
當然了,還是集裝箱。
從兩旁堆滿的酒瓶墻里走進去,這里居然真是一個酒吧,還是會被網紅打卡,很有式復古調的那種。
簡陋的吧臺后,一個頭裹針織帽的小姑娘正在玩手機,趙木子敲了敲桌子:「一杯冰檸檬。」
對方抬頭,眼睛一亮:「木子哥!」又看到他邊的我,語調隨即急轉直下:「這是誰啊?」
他沒有回答,而是轉頭問我:「你喝什麼?」
「酒就行。」
小姑娘撇撇,但還是擱下了手機,給我調了一杯新派 mojito,眼睜睜地看著我們拿著杯子,坐到燈昏暗的角落里去了。
桌角著菜單,看到酒價我驚了。
一杯 Highball 只要 18?
「嗯。」
往日里沉默寡言的趙姓男子,此時似乎談興正濃。
「因為這里都是集裝箱,所以房租低,價低,生意也可以。」
「哦。」
對方微,一雙狐眼沉默而淡淡地著我。
看樣子,他很想和我聊點什麼。
可我不想。
這樣燈影繽紛的迷離夜,單人也許應該大笑,應該狂舞,應該在不同男人的手臂上輾轉纏繞,卻唯獨不該靜坐一隅,獨自垂淚。
但我無法自控。
畢竟已經奔三的我,一夜之間失去所有。
一杯冰冷的 mojito 下去,如刀子般在胃里肆意切割,很快化作火熱的沖出眼眶,在早已涼的面頰上肆意奔流。
我沉浸在自己悲傷的緒里難以自拔,口干舌燥,幾近水。
「麻煩再來點酒。」
「你醉了。」
此刻對方在我對面坐著,袖口翻折,出一段線條流暢的小臂,骨節分明的手指扶著纖細的杯腳輕,有種不疾不徐的。
「不要再喝了。」
他仿若知心友人的口吻,讓我十分想笑。
我也真的笑了,在對方詫異的眼神里幾乎是前仰后合,直到茫然力,才伏在桌上輕喃。
「你想和我睡覺,是不是?」
(十)
桌面上,那幾修長手指隨即收了,隨即收的還有他不停的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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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對方的瞳孔里,我看到了一個人。
那人緞發垂,著一月白塔夫綢長,兩條肩帶細到不可思議,似乎一扯就斷。
活像一道艷麗的招魂幡。
對方出神一會,忽然拉住我胳膊,將我整個人從座位上扯出來,我被他拉著, 跌跌撞撞地沖進寒風怒吼的涼夜。
路很短,也很長。
不遠那幢灰的小屋子在風里嘩嘩作響,聲音聽起來很塑料,似乎隨時會被大風刮上天。
此刻我們得很,而不會撒謊,那繃的曲線已然將他急迫的反應昭然若揭,我干脆將兩條纖細的臂掛在他脖子上,曖聲呵道:「駕駛證是你故意落下的,對不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