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我使出全力氣,手腳并用,終于將鐘觀棋拖拽回他的臥室。
說來也奇怪,上一次我來的時候,這座大房子里有那麼多用人,今天卻都不見蹤影。
燈鋪陳在鐘觀棋的側臉。
重逢之后,我第一次這麼近距離地看著他。
那個困住我青春的年,現在眉眼褪去稚,反而更英。
我站在床頭,有些貪似的,出手,想要他的眉眼。
可最后還是收了回來。
我也終于意識到,自己終究還是沒法對他徹底狠心。
陸問青說的都對。
我還喜歡鐘觀棋。
不管在面對他的時候有多麼,和緒是沒法騙過自己的。
就在我發呆的空當。
面前的男人忽然睜開眼,一把抓住了我的手。
「時一春,你果然是個騙子。」
他聲音像是琴弦崩裂那般,嘶啞難聽。
那雙看向我的眼眸也泛紅。
「你如果不在意我,剛才大可以轉直接離開——
「但你沒有。
「你,還想裝到什麼時候?
「這一次,如果我沒抓住你,你又想丟下我嗎?」
鐘觀棋的干裂,滲出一點。
我像個被抓現行的小,在原地不知所措。
我倔強地反問他:
「曾小姐知道你對別的人這麼深嗎?」
他直起子,微微一怔,很快就明白過來我在說什麼:
「曾昭慈是我妹妹。」
這下,換我不知道怎麼回答了。
「我們約好見面的那個晚上,我沒等到你,先等到了曾姨的人。
「他們來安野村找我,想把我強行帶回香港。
「我說我想留下,我在等人,但沒有人會聽一個孩子說話。」
鐘觀棋說著這些的時候,手上仍然大力地抓著我,好像怕我再次突然走掉。
「時一春,你知道嗎,那個時候我不肯走,他們就打我。
「我就只能死死抱著面前那塊大石頭,什麼都做不了。
「肋骨斷掉之前我還在想,到底是哪里出了問題,我才沒有等到你。」
他眼角泛紅,腔調里有著忍的委屈。
「是那天晚上的山路太難走了嗎?讓你走了那麼久。
「你答應過我,要給我過生日的。
「十年了,你終于愿意出現在我面前,但你說你不想要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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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憑什麼啊,時一春。你給我說話!」
我死死咬住。
手機忽然在這個時候響起。
我低頭看,是陸問青發來的短信:
「一春,阿寶在醫院被帶走了,鐘觀棋這個瘋子!」
我猛地抬起頭:「你想干什麼?」
「你別傷害阿寶!」
鐘觀棋將我重新拽回床上。
他步步:「好啊。
「那你回答我。
「你心里到底有沒有我,時一春。」
17
在他的注視下,一直不肯松懈的那道防線,似乎在逐漸瓦解。
久別重逢的人,又一次出現在我的面前,求我的回應,我沒法做到忽視自己的真實心意。
那是我刻意忽略了十年的聲音。
「我怎麼會忘了你啊,鐘觀棋。」
我閉上眼,有眼淚涌出眼角。
「我甚至沒有奢過,我會重新遇見你。
「對不起。
「當年去見你的路上,阿寶出事了。
「黃闖進了家里,他把阿寶……」
我沒有再說下去。
更不想再去回憶當年那慘烈的一幕。
「等我趕到,你已經不在了。」
「后來,你的曾姨……來找過我,和我說了一些話。」
我的聲音然。
起初,我的態度很強。
曾姨說,鐘觀棋回去之后,不吃不喝,只想見我。
可是不會同意我們在一起的。
希我們徹底斷絕聯系。
還說,我和鐘觀棋是兩個世界的人,這種年的喜歡算不得數,將來鐘觀棋一定會恨我。
甚至還承諾,說如果我愿意放棄聯系鐘觀棋,一定會找最好的醫療團隊治好他的耳朵。
我不服,并不認可所說的話。
但只有最后這一點,還是讓我心了。
「鐘觀棋,我想了很久,那些條件和資源是我賺幾輩子錢都沒法換來的。只要能治好你,怎樣我都愿意。」
「你希我好,我又何嘗不是呢?」
鐘觀棋第一次和我表白的時候,我就知道,他未來的所有夢想都和我有關。
唯獨沒有考慮自己。
但我設想中的未來,也希他可以更好。
即便我沒這個能力,甘當云梯,也想送他上青云。
和鐘觀棋分開后,我慢慢長大,逐漸對「曾姨」說的話有了新的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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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其說我和他是兩個世界的人,不如說,我們是兩個階級的人。
當鐘觀棋回到他的世界去,他又會記得我多久?喜歡我多久?
這個問題現實而又殘忍。
「治好了耳朵,你也可以擁有新生活。」
沒等我說完,他打斷了我。
「自從你走后,我拒絕了任何形式的治療。」
我的心頭一沉:「你說什麼?」
鐘觀棋倔強地看著我,眼眶通紅。
「當年,你是因為我戴著助聽才記住我的。
「你對我比手語,和我說話,都是因為它。
「我不要治好。
「哪怕是再也聽不見,我也要你永遠記掛我。
「假如沒有你,」他頓住,眼神里是漉漉的哀傷,「即使能聽見聲音,有意義嗎?」
我下意識看向他耳側。
我以為,他的聽力就算是沒有完全恢復,至這麼多年的治療下來,也應該有所好轉。
現在看起來,似乎并沒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