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用那種陌生的呆滯表看過來——仿佛完全沒有看到我,又或者我是個陌生人。
過了好幾秒,才像是突然反應過來一樣,在臉上堆起悉的笑。
「七兒啊,醒了?睡好了沒?」
「媽,那些東西……」
「哦,這些啊。」
回頭看了看背后的火堆,把手里的一撮紙錢扔進去。
「盡是些晦氣玩意兒,燒了好。」
我看向火堆的最中心,那里有一坨黑黢黢的東西,被兩條已經燒火炭的供桌給著,我仔細瞇眼看了看,發現那是昨晚回來時提著的旅行包。
媽仿佛注意到了我的視線,主解釋:
「里面都是些舊服、破毯之類的東西,燒了就燒了。」
「哦……」
那旅行包很耐火,燒這麼久也只裂開了一個口,我仔細看過去,發現從那裂口里出來一截被燒得焦黑的木框。
那似乎是相框的一個角。
我再看時,媽又往火里扔了把紙,火燒得更旺了。
燒到天完全亮時,才滅掉火,用簸箕把灰燼殘渣之類的東西鏟進一個麻袋,背著往后山菜園去了。
我跟過去,站在土坎下面往上瞄,發現正用鋤頭在挖坑。
高舉起鋤頭,重重落下,反著冷的扁刃深鏟進土里,然后用力往上一帶,幾顆翠綠的油菜混著泥土被甩到一旁。
一言不發地狂挖著自己辛勤耕耘了半輩子的菜園。
我不知道該做些什麼,只能站在坎下面呆愣愣地看。
挖出一個大,把麻袋扔進去,再草草填上,然后依舊是沉默不語地往下走,我連忙跑回屋里。
跑過堂屋時,我看了看那口靜靜躺在影中的黑漆木大棺材。
我這才突然發現,原本擺在棺材后面的照和靈牌不見了。
我躺在床上,睡意全無。
太緩緩升到院門口那棵大桑樹的樹椏上,知了猴也開始喚起來。
過了一會兒,有人敲院子的門,我起一看,是大姨,手里挽著個籃子,裝著蛋、饃之類的東西。
我跳下床,跑出自己房間,媽也從自己房間推門跑出來,手試圖拉跑向院門的我,但是沒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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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兒,別去!」
「是大姨啊!」
我跑向院門,開閂推開門。
「大姨,我媽沒死呢!」
大姨往后倒退兩步,一屁坐倒。
竹籃子里的蛋和饃打翻在地,到滾。
用驚恐至極的眼神,來回打量我和我后的媽。
我轉頭向后看,媽站在屋門口,沒有走過來。表冷淡,低垂著眼簾。
「你、你……春,你這是……」
「沒死。」
媽打斷磕磕的大姨。
「沒死,搞錯了。」
用低冷的聲線說道。
大姨爬起,跌跌撞撞地跑了,我看著三步一崴的背影,心中充滿疑慮。
「媽……」
「別管,回來。」
拉著我進了屋,然后默默把早飯擺桌子上,是兩個看起來幾乎發餿了的饃,和一碟黑乎乎的醬菜。
「……媽,大姨帶了饃過來呢。」
雖然掉在了地上,但那白白凈凈的白面饃,看著怎麼也比桌上的東西要好。
「快吃。」
媽盯著我,用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
我只得在的注視下拿起一個饃,試著咬了一口,冷的面團進口中之后,是本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惡心味道。
酸、、苦、辣,以及難以忍的惡臭。
「嘔——」
我忍不住嘔了出來,地上出現一灘漆黑粘稠的濃。
「媽、媽……這饃……」
媽一言不發地把饃和碟子收了起來。
的臉上帶著一種我完全無法理解的表。
像是看見了什麼腌臜東西一樣的……極度嫌惡的表。
那表沒在臉上停留太久,很快就換上了過去那副慈溫的笑。
***
我和媽自小相依為命。
我爸在我出生后沒多久就走了,我對他完全沒有留下任何印象。
媽沒有改嫁——因為不知怎的,村里流傳著克夫、犯煞的流言,還有人說學過不干凈的巫,因此沒人敢娶。
一個人耕田、打工、做家務,獨力把我拉扯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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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的生活一直很困難,為了能讓我喝上羊,四借錢抱了別人一只眼看著活不所以便宜賣的小羊羔,生生養大了它,還錢都還了好久。
我們一年都吃不了幾回,過生日時吃一回土豆燉就是難得的大餐了,而且土豆通常都比多。
那時我們苦中作樂,會玩一種「挖寶」的游戲,其實就是閉上眼來夾菜,看夾到的是還是土豆。
我玩挖寶很厲害(畢竟和土豆的很容易用筷子分辨),八都能夾到,而媽則老是夾到土豆,于是臉上就總是掛著無奈的笑。
稍微長大一點,我才慢慢意識到,媽其實也是知道如何分辨的。
臉上那份混合了無奈和慈的笑,我永遠也忘不掉。
我不知道現在臉上的笑,和過去的笑相比,有什麼不同——表面看來是完全一樣的。
但我總覺,缺了些什麼關鍵的東西。
日上三竿后,我穿好鞋子,想要出門,媽見狀,再次攔住我。
「七兒,去哪?」
「我……我去告訴村里的人啊,告訴大家你沒事。」
「別去。」
媽立即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