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婆聞言,死盯著我看了幾秒,隨即沙啞地嘶聲大笑,那聲音像是蛇在吐信子。
「原來那是你媽——原來就是你啊!你還不曉得發生了什麼嗎?是回魂啊、回魂了!」
「回……回魂?」
張開,用半蛇半人的沙啞嗓音,嘶嘶念誦:
「前行復前行,
指路往前行,
石門十二層,
路十二道,
界北方立,
路南方開……」
「這、這是……」
是媽在晚上念誦的經文。
老婆婆用滲出金的瞳盯著我。
「這《指路經》。」
「是關于送死人們魂歸去、返回祖地的經文。」
「那屋外的死尸,你可看見了?那既是死后沒人給他們唱經,不知道該往何去的可憐娃兒們。我就把他們集起來,當個尸💀頭兒,倒也開心,哈哈!」
「不過反過來,假如有活人不希死人走,在死人去世的第七個晚上,站在屋外,讓死人給見著了,死人就會停留下來,留在活人邊——這頭七返家,你曉得不咯?你是漢人,肯定曉得的吧?」
「我,我……」
我猛然明白了。
那天晚上……那晚的我不希媽媽死去,一直坐在屋外,讓的魂看見了我!
「這樣一來,指路經就變指引死人留在活人邊的經了,哈哈哈!」
老婆婆盯著我嘶聲大笑。
「死人不知道自己已死,就停留在這半半的境界,可死人又不能進食,因此需取食——取腐、爛、蟲蛆等煞之食之,方可吊著這一尸半命。」
原來如此。
媽做的那些「」。
狼吞虎咽吃的東西。
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嗎?
是因為我……是因為我的不舍才把留在間?
「婆婆,要、要是一直這樣下去,會怎樣?」
「會怎樣?嘶哈哈哈!那自然是活人慢慢被死人吸走氣,死人慢慢被活人奪走魄,最終兩個人都變得不死不活、半死不活,變兩個活死人咯,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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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會被「媽」慢慢吸走氣……?
我會變那個不死不活的樣子。
「那、那要怎樣讓死人離開呢,婆婆?要怎樣才能讓我媽徹底安息?我不想被勾走魂,我……我還想好好活著!」
老婆婆用金黃的瞳靜靜盯著我。
仿佛在權衡和琢磨什麼。
最終,再次豁開,惡謔地笑起來。
「只要讓死人意識到自己已經死掉就好了。」
出這晚最譏諷、最丑陋的笑,繼續道:
「死人不知道自己死了,所以只要讓它知道自己其實已死——讓它看到能夠證明它已經死掉的東西,就萬事大吉了!死人會再次死去,生死永難聚!哈哈哈哈哈!」
「謝、謝謝婆婆!」
我在震耳聾的笑聲中捂著耳朵,退出了茅庵。森林中的尸💀們也齊齊對我張開黑般的大,發出蠅蟲飛舞的無聲大笑。
我加快腳步,往山下跑去。
我確定了自己該做的事。
我要彌補自己犯下的過錯。
我要……重新殺死媽媽。
6
我跑出原始森林,回到茶林,剛走沒幾步,就聽見下方傳來凄厲的嘶嚎。
「七兒……七兒啊啊啊——!!」
「嗚嗚嗚、嘔嗚嗚嗚嗚!你在哪……你快回來——快回來啊——!!!」
呼嘯的風裹著鉆心剮骨的嘶嚎,在山谷與林間響徹回,那嗥聲逐漸畸變,變得越來越像野的尖嘯——發出這種聲音的野,又會是怎樣一副形狀?
我已經不敢細想。
我看山下的村莊里點起了一盞接一盞燈火,那是媽的嚎聲把村里的人也給驚醒了。
我不敢拖延,拔腳往山下跑去。
媽的尖嘯和嗥聲集中在家附近的林子里,我不敢走那邊,于是走另一條小道,繞到了山腳下的村子里。
村中燈火通明,卻沒有人敢走出屋,只能看見大人們著農與廚,守在門邊或窗邊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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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跑到高攀家的后面,看到了坐在后院里的高攀和他弟弟——他是我從小玩到大的玩伴。
我走到平常喊他出門玩的那個院墻裂隙,小聲對高攀喊道:「高攀、高攀!」
高攀轉過,看到我,立即在臉上流出驚無盡恐,抱了他弟弟。
「高攀,我媽瘋了……、不是活人!本來不該活過來的,都怪我……我把從間招回來了!你大人們趕快去請道士,請神婆,把我媽給鎮——」
「你快走吧,漆子。」
高攀打斷我的話。
用抖的眼睛盯著我。
「你不該來這里的,你快走吧,不然、不然我了。」
他臉上的深深懼意,讓我不覺到一陣眩暈。
我猛然意識到,村民們的恐懼不僅僅是針對我媽,也針對把招回來了的我。
——那天傍晚不就已經知道了嗎?
我離開高攀家,跑進小道,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向自己家。
沒法指村里的人了。
我只能靠自己的力量把媽送回去。
離家越近,嘶嚎與尖嘯也就聽得越清楚。
幸運的是,聲音是從稍微靠上的地方傳來的,也就是說媽還在后山的林子里搜尋我。
我可以趁機跑進屋里,找到能夠證明已經死掉的東西,把送回該去的地方。
我在尖嘯聲的掩護下跑進家中,不敢開燈,只能在幾近黢黑的堂屋中索,還好自家的屋子夠悉,我很快到了那口躺在角落的漆木棺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