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在夫人下切取了部分紫河車，將那時娘親親手教與我的制藥步驟，一步一步做來。
14
當年我曾耍賴不肯學，嫌臟嫌累嫌火燙嫌藥味刺鼻，然而事事依我寵我的娘親，獨在此事上對我嚴苛以待。
是著哭哭涕涕的我一遍遍制丹，直到十制九才放過我。
我一邊制藥一邊想著娘親說的話。
「紫續丹母傳、再傳，不為族氏所限，不為權勢所用，只有脈，才是我們活命最大的倚仗。昀娘，你習得此法，哪怕有一日娘不在了，亦能安心留你于世上。」
藥爐極燙，藥氣漸起，我眼中酸，但我已無淚可流。
也許是有方伯旭在天之靈護佑，也許是方仲燁尋來的藥材皆為上品。
倉促間，我竟一次丹。
以黃酒化開，給夫人喂下，我重新為行一遍針，起針后，胎兒呱呱墜地，一男一，玉雪可。
將軍府一片雀躍歡騰，管家更是帶著一幫小子們，在府門口燃竹、撒銅錢。
火亮起時，我才發現，已是二更天，窗外黑沉如墨。
15
孫太醫帶著醫回家去了，我由老將軍夫人的嬤嬤帶著，去換了一干凈。
走出來，方仲燁等在院里。
「葉姑娘。」他上前輕聲說。
「昌遠侯府世子一刻鐘前過來，說要接姑娘回去，現正在前廳等著。」
我按了按發脹的額頭，想著鄭熙臨這是何意。
他雖舍不得我的厚家財，卻一直打著主意要尚永嘉郡主，絕不愿在人前顯與我有關系。
許是因為那張借據被昌遠侯迫，不得不來，便挑了夜深人稀的時辰，過來做個樣子。
我不想如他的意。
「二公子。」我沖方仲燁行了一禮。
「實在累極，我想在剛剛制藥的房間休息幾個時辰，能否請二公子幫我回了昌遠侯世子，我卯時直接去太醫院，不勞煩他費心了。」
方仲燁點頭，「我去回復他。」
隨即，了丫鬟為我引路，他形利落一轉，大步向外而去。
大公子的練功房，仍是我剛剛制完藥的樣子。
臨時架設的案幾上，零地堆著藥材，藥爐火已熄滅，空中彌漫著藥被火炙燒的味道。
一位嬤嬤帶著幾個丫鬟過來，抬了一個小幾，擺上四碟素菜、四樣點心，一碗熱氣騰騰的羹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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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告知我已在鄰間布置床榻，可暫時在此休息。
我謝過們，卻全無食，收拾好藥材藥爐，拿著那壺幫夫人送藥的黃酒，倚著小幾一口口慢慢喝著。
三更鼓敲過，月影西移，過窗扇能看到院中青石板磚上，月白如秋霜。
我推開窗子探出頭去，對上方仲燁來不及閃躲的眼睛。
16
「葉姑娘。」見我已發現他，方仲燁索挪到窗口來。
「這麼晚沒休息，是不是府里太吵了？」
看我懷里捧著酒壺，又道：「早知道姑娘喜歡喝酒，我讓人送壇子紹興十月雪過來，那酒最適合子喝，又香又醇。」
「這就很好。」我笑著拒絕。
我沒喝過酒，但我見過我爹與娘親喝過，也是這樣的酒壺，也是這樣黃澄澄的。
「今日多謝你，救我長嫂和侄子侄命。」他低聲說。
「是夫人命不該絕。」我說。
「紫續丹只能用生的胎制作，若夫人不是懷龍胎，不是胎早剝之癥，我也無能為力。」
「聽說紫續丹是姑娘家族藥。」
我對他嫣然一笑：「以后便不是了。」
方仲燁面不安，誠懇道：「姑娘大恩，將軍府無以為報。」
我看了看他，這年英氣軒昂，劍眉星目。
我問：「將軍，您真的要報恩嗎？」
方仲燁一愣，旋即點頭，「姑娘有什麼需要方某人做的，定當盡力。」
「以后不要穿白。」我說。
「什麼？」
他雙眼圓睜，像是以為自己聽錯了。
「對。」我點頭重復道。
「不論出了什麼事，十年……」
我看著他那眉眼，月映照下英俊得攝人，改口道：「二十年吧，二十年不要穿白衫，這就是我要的報恩。」
「為什麼？」
「因為，嗯，你穿白不好看。」
「姑娘上次見我時，方某穿的并非白，今夜亦然，怎會說我穿白不好看？」
「上次見？」
我雙眼圓瞪，這是從何說起？
難道他也有著前世記憶？可即便如此，彼時他為人，我為魂，他也不可能看見我的模樣。
大概是我的驚愕實在過于明顯，方仲燁眼中帶笑道：
「我在宮中當值，每每遇到宮人，眼前都是一片黑的頭頂，只姑娘一雙眼睛盯著我，怎麼今日竟像全不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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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他說的是我宮那日……我竟不知自己看他那兩眼如此明顯……
「哦，記得，記得……」我含糊道，企圖打個馬虎眼糊弄過去。
「那怎會說我穿白不好看？」方仲燁卻揪著不肯放過。
我耳尖一燙，說謊真真是太難了。
「二公子，你不打算報恩了？」
「當然不是。」
「那就這麼說定了。」我放下酒壺，關上了窗。
17
卯時，將軍府派馬車送我去太醫院。
我假意與孫太醫就前一日的用藥和運針探討一番，拉近與他的關系。
接下來的幾日，我都盡量跟著他。
我也想過若他果真是當年害我葉家之人，定然會知道我的份，對我多加提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