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先那幅非袁云朗手書,袁云朗不愿題字。現在這幅晾在院里的,是我今日哄他寫下的。
將晾干的宣紙收走,迅速離開院子——袁云朗服藥后總會清醒半炷香時間,我不想上趕著找沒趣。
獨自走到側門邊,門見我:「什麼事勞夫人親自出門?」
我搖頭,不愿將題字之事外泄,只想自己尋個小攤子裱上。
「有什麼事給我們這些下人去辦也是一樣的。夫人要是執意可到西角門去,從西角門出去往外頭穿過一條小巷,便能到西市尾,只是……只是怕污了貴人的眼。」
西角門外住了三四圈人,都是府上伺候的,按遠近親疏份貴賤排了序,宛若篩網,到了最外層便是魚龍混雜之。
穿過小巷,眼便是西市。貴人們以往際不過是這座府到那座府,便是出郊游玩也是別苑別莊,從未踏足市集。
貴人里的賤種也是貴人,與外依舊云泥之別。
即便他識字,我不識字。
擺攤的青衫男子見我抱著紙軸不說話,笑意盈盈:「當心手汗沁進去暈了筆墨。」
他以為我是替主人家跑辦事的小廝,好意提醒,免得落下辦事不力的名頭。
店家聽完來意,特地選出一塊上號錦帛,將宣紙攤開后一怔。
「筆走龍蛇,好字!」他將糨糊在帛上涂勻。
期間有人來找他,或他「小謝」,或喚他「風來」。
婚喪嫁娶、寫信修畫,各種字活,業務廣泛。
我自顧自看他晾在架上的紙張,大的小的,紅的白的……
等取回卷軸,我從荷包中掏出幾塊碎銀:「這些夠嗎?」
這些錢在府里只夠喚人買籃蛋。
謝風來將筆擱在一邊,笑著看我:「這里面最小的那塊,已夠將這鋪子買上十次。」
我走近前,看謝風來替人寫酬神祝文,筆在紅紙上游走,輕盈利落,形竟與袁郎神似。
鬼使神差張口:「落……落霞與孤鶩齊飛?」
「秋水共長天一。」謝風來隨口接上,我計上心來,要他做我老師,教我識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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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零錢,余下的便做學費,你教我開蒙。」
我不想再在各雅聚中啞口無言,更不想同袁郎無甚可聊,翻來覆去皆是那句:「我心悅你。」
倘若下次能接出他的下句,他一定會覺得驚喜。
可沒有下次了。
衛從西南帶回了解藥。
04
藥瓶上著紙條,我只看懂了一個【骨】字。
袁云朗嫌藥苦,不是我喂不愿意喝。
侍探梅在一旁催促:「夫人,只要將軍恢復正常,闔府上下便可從龍之功,流芳百世。」
我握藥瓶,抿住雙。
我還沒來得及問袁郎他給我題的到底是什麼字,謝風來問了出也不愿說。
不但不愿說,還特地將我那份書冊中涂黑了好幾塊:「等你學完這本書,我便告訴你。」
如今先皇重病,東宮之位懸而未決,各家勢力蠢蠢。
朝堂不平,時局不穩,各地要員心思各異,貧民流離失所。
這些事我倒也不是一無所知,早在三月前袁云朗便到陸府拜會,要父親盡早寫信召江元歸京,以免發生不測。
可江元不愿回來。
京中固若金湯,我有時覺得,貴眷們所的圈子像一塊未化的脂膏。
譬如雅聚,文出的男妻見不得我這般不學無。
武出的男妻又鄙夷文出的男妻整日風花雪月。
各人凝固在各自的位置上,接著奏樂接著舞。
探梅再次出聲,打斷我的思緒:「……切莫糊涂,今日無論如何,將軍都得恢復如常!」
我沒再猶豫,將藥瓶打開,哄眼前的男人喝下。
藥效發作很快,我見他看我的眼神愈發復雜。
當晚,袁云朗飲下解藥手持令進宮擁立新皇,從龍有功。
那晚府上放了好大一場焰火,火樹銀花下,我抱著本就不多的行李回到自己的小院。
那幅題字被我在箱底,為,被我在心里描摹過千百萬次,暗自咂出一甜。
05
我問謝風來,紙上題的到底是什麼字。
謝風來出《學瓊林》,還是要我先把書念完再說。
與我同學的還有周邊商戶家小,比起書文句讀,更央我為他們奏琴。
我不再參加雅聚,只以此為借口出門到西市尋他們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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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袁云朗打馬過西市,正好見我帶著「同窗」在街邊嗦面。
袁云朗一鞭翻我的面碗。
他一路將我拎回府上,待無人時,擒住我的下掰向他。
從前袁云朗從來不愿我過的東西,即使新婚宴爾時,外人面前,他也不愿意給我一點面子。
更罔論我本人,哪怕是他癡傻時,我們也未作什麼越軌之事。
無他,我知道自己幾斤幾兩,怕他萬一醒來,將我就地正法。
如今相,他的險些到我臉上,我卻沒有任何驚喜。
「沒想到你竟然自甘墮落至此,與那些不流的東西混雜在一起。」
我別開眼:「在將軍眼里,不流的東西和不流的東西一起最好,我又是什麼流的東西呢?」
「你……」他一時語塞,似乎沒有想到我竟然會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