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了一會,問我爸:「是不是把棚子粘好別人就不會說我們家瘋子了。」
我爸沒說話。
早上很早就起來熬漿糊,我起來的時候整個棚子都圍了一圈花花綠綠,我媽媽在旁邊拍這手嘻嘻哈哈。
可我卻再也見到那個小男孩告訴他我們家不「風」了。
04
直到我上了小學。
那是個借讀學校,我不知道我花了多錢,當天我爸把床底一個大箱子拖了出來,里面的錢拿了很多。
他給我買了文袋和書包,然后用蹩腳的普通話我好好讀書。
我是中途班的,我爸送我去讀書的時候只送我到校門口,我自己進去,沒有我一個同學看見。
我后來才知道,他等我進去了,又去了老師辦公室。
一個老師一個老師鞠躬,請他們多多照顧我。
他笨,不會說別的,鞠第一個躬就耳朵脖子全紅了。
他這輩子被人打在地上滿頭的時候都沒服過。
卻為了我,一個個給陌生的老師鞠躬。
后來我績不好的時候,我老師給我說,你真對不起你爸,然后在班會上說這件事。
我當時坐在那里,只覺得渾發麻就好像無數休臺后的白噪點在全跳。
我去上學了,我媽就有些不適應了,開始拿照顧我的方式「照顧」我姐,將我的小服給我姐穿。
我姐十一歲了,有些力氣,不肯穿。
們就在家里鬧騰。
我爸每天回去都收拾家里,他更老了,背更駝了,頭發也白了,每天背著比自己還高的紙板走路去廢品站只為了省點電瓶車的電。
窮人的時間不值錢。
窮人的世界仄而又荒涼。
有一天,我回家看到滿地狼藉和我姐扯的頭發,看著我媽的笑,看著我爸那舊得發黃還有拼接的子,看著地上撿的凳子和堆了很高的廢紙。
我忽然意識到了我們家的窘迫貧寒況,我第一次意識到們的不正常。
那天我對我媽和我姐發了脾氣。
我爸還在笑呵呵替們解釋說是因為想我。
我爸又說早上出門,們還想跟著一起去呢。
我第一次覺到了某種前所未有恐懼。
我簡直不敢想象,這要是被同學知道,該是什麼樣的景。
我立刻發脾氣,我很生氣很不耐煩說我不要們想,我看到們就煩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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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沒說話了,他看著我,第一次很鄭重說。
們是你的媽媽和姐姐,沒有們就沒有你。
你可以不喜歡們,但是,你不能不讓們想你。
我爸第一次對我這麼兇這麼嚴肅,我一下眼淚都快出來了,最后我低頭說,那只能在家里想。
我爸看了我好一會,低頭繼續收拾屋子去了,那晚他都沒怎麼說話。
05
我知道他怎麼想的。
從小開始,他不說,但是親戚都說過,鄰居也說過,以后我是要照顧我媽和我姐的。
們兩個都是傻的,沒人照顧會很慘。
我一直也是這麼想的,我肯定要照顧的。
們都很聽我的話,照顧起來也不麻煩。
我甚至想過那場景,我爸老了,我也每天給我媽剝花生,然后讓坐在門口等我下班。
喜歡小孩子,我可以給養一只小狗,反正分不清,讓慢慢照顧。
我不怕吃苦,我可以長大了就去打工。
我們家有兩個人打工,一定能掙很多錢。
可是隨著我在學校讀書生活,我看到了別人家是什麼樣。
看到了正常人和正常世界什麼樣。
我聽到老師一聲聲可憐的嘆息。
我還在學校上了兒時玩伴那個小男孩。
我很怕他認出我來,整整六年,我總是躲著他走。
我初生的自尊在我突然曉事這一年拔節而生,刺穿曾經所有溫馨的回憶。
我了一只沒有殼的蝸牛,弱又窩囊,刺痛又難。
我忽然意識到我的家對我意味著什麼。
我甚至仔細照過鏡子,我發現我們一家人四個人,四個長相。
每個人都不像。
我想,也許我不是他們的兒呢,也許是撿的呢,我和他們不一樣啊。
為了這個念頭,我初中兩年都沒有吃過早飯,我省下每一塊錢,一個個存在我上鎖的木盒子里,準備攢夠了拿去做親子鑒定。
我長得不錯,我績不錯,我本應有很好的未來。
而現在我卻要囿于這樣糟糕的未來。
我費勁攢錢的一天早上,我媽照例抱著的空炒花生殼,眼睛盯著我看個不停,里是嘿嘿的傻笑,看到我穿鞋子,忽然放下了不離的炒花生。
跑過來給我一個東西:「錢,錢,給你錢。」
我心虛左右一看,難道這段時間我存錢被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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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要,還在使勁塞給我。
我一把抓過,慌忙出去。
出去一看,卻發現是游戲幣,是那種電玩的游戲幣。
我媽怎麼會有這麼多游戲幣?
我越想越不對。
下課我提前跑回去,我看到我媽帶著我姐站在那都是淤泥的河道邊,幾個調皮的男孩在往河道扔游戲幣。
一個著瘋子張接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