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忽然明白了,我爸為什麼在臨走前是那個后悔的眼神,為什麼會后悔。
他知道的,他的兒,其實遠沒有自己以為的那麼堅強。
眼淚順著我臉往下流。
我從來沒有這麼狼狽,即使在學校被飛來的球砸倒腦門幾乎昏厥,即使在得幾乎跑不步,我也沒有這麼這樣哭過。
哭著哭著,周圍都安靜了。
一張紙給我遞了過來。
然后是一瓶水。
還有一盒牛。
還有一個大姐拍我肩膀:「別哭了,小姑娘。」
我更忍不住了,哭得本說不出話來。
這時,一個氣吁吁的年輕人手遞了一棒棒糖給我的姐姐。
那個人我認識,就是當初騎車到我爸的人。
他顯然是跑過來的,臉上還有汗。
「那個,那個,糖給你,別哭了——你也,別哭了。」
我姐最后噎噎吃著糖,跟我去了醫院,檢查的結果是沒有懷孕,只是不會來大姨媽了。
因為我爸臨走前帶去做了子宮切除手。
用我爸最后化療和止疼藥省下的錢。
這是他能給我姐的最后的禮了。
我拿著 B 超單子,抱住我姐姐。
這是被我爸爸留在這個世界的代價。
16
我帶著我姐回家,卻意外發現我媽不見了。
今天出門著急,我忘了給我媽留炒花生,也沒有把我爸照片放在旁邊。
這段時間,我爸走后,我媽越吃越。
每天都坐在門口等著,有時候早上五點多起來,已經坐在那里了。
我,就回來,等我不在了,又坐在門口等著。
我爸最久一次離家是我初二暑假,他走了兩個月去山西挖煤,臨走前不知道怎麼跟我媽說的。
我媽也不鬧,就等。
結果沒掙到錢,老板出事跑了。
那兩個月,我媽就這麼早上坐著,晚上坐著。
等我爸回來,就轉頭回去睡覺了。
這一回,大概以為我爸也是出去打工了。
今天正好是兩個月到期。
本應該回來的。
我爸從來沒有騙過。
但今天,他卻沒有回來。
我懷著一僥幸,去找我們曾經住過的地方,偌大的城市,我騎車帶著我姐姐一個個地方找。
找到了晚上十一點多。
我實在騎不了,雙腳控制不住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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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下來,坐在綠化帶的椅子下,每一個地方都找過了。
沒有,沒有,都沒有。
我咬著,仰頭看向星空,城市暈紅的天空看不到一顆星星。
姐姐在旁邊扯綠化帶里面的花蕊吸里面的花。
我:「姐姐。」
沒回我,只是越走越遠,修長的影被路燈拉長。
我又:「姐。」
還是沒應。
我忽然想起了我爸買的那份鹵,鮮香甜,膩可口的料。
也許,當初真的不應該扔了。
就在這時,一只白凈的手到了我面前。
里面是一把細纖細的花蕊,我抬頭,我姐著手給我:「糖。」
說:「糖。」
嘻嘻笑著,我將臉埋在前,眼淚又不爭氣流了出來。
17
在派出所和社區的幫助下,我很快有了我媽的消息。
對接的民警告訴我,我媽回老家了。
自己一個人走了快百里的路,走了一天一夜,才回去。
「也不知道怎麼記得。」
「記得,那是我爸帶走過的路。」
我帶著姐姐立刻趕回老家。
我媽就坐在我們老家那個快要塌的破爛老房子里。
院子里都是深深的草。
坐在曾經的門檻上。
在等那個曾經每天傍晚就著急忙慌駝著背晃悠悠的男人。
懷里還抱著我爸的一個小包包。
二伯看到我回來,嘆了口氣。
村口的人看著我回來,都看著我,他們也嘆氣。
窮得時候為了一尺的田半壟的水就可以打得頭破流。
而溫飽之后,每個人都開始變得溫隨和起來。
「不吃呢。給送了燉的肘子,一口都不吃。」
「你三爺家新挖的花生,拿了又不吃。」
「拉不,一拉就開始。」
「兩天都沒喝沒吃了。」
他們看著我著我名字,一個個跟我說。
「你去勸勸吧。」
「興許聽你的。」
「你拿這個糖去,我孫給我帶回來的,巧克力。」
我的手上塞著東西,走到我媽面前。
我,也應,也笑。
但是眼睛似乎都看不清了。
而且真的什麼都不想吃了。
也不聽我的了。
我跪在地上求,只是看著我。
就像看一個陌生人。
我給喂水,閉著,就是搖頭。
我跟說,媽,你吃點東西吧,爸已經沒啦,我爸已經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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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懂,姐姐幫我拉著去墳上看。
也不懂,看是看懂了份上墓碑那個黑白照片。
嗬嗬指著給我看,我別過頭去,笑著又指給我嬸嬸和二伯他們看,里嗬嗬說著誰也聽不懂的話。
曾經心那麼的人,一個個都轉過頭去紅了眼眶。
「誰說傻子不懂的。」他們說。
「真可憐啊。」他們又說。
第三天我媽沒了,就睡在我爸墳頭沒醒。
手上還抱著那包三爺家的新花生。
使勁掰開了手。
上面都是花生殼,下面的花生仁一顆都沒吃。
我爸給剝了十多年的花生,終于學會了。
最后一次,一顆一顆這麼還給了我爸。

